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异样。
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贪图富贵,追逐权势,痴迷神通,渴求长生。
可像这道人一般,面对观音的招揽而毫不动心的,他头一回见。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隐没。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人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被人拒绝,还是那只猴子大闹天宫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帘洞前,抠着耳朵说,俺老孙不去。
当时,她心中是恼怒的。
此刻,却只有好奇。
这道人拒绝她的理由,与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难驯,不知天高地厚。
这道人却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对洞天福地,菩萨讲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这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慈航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道友既不愿,小僧自不强求。
只是家中长辈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直视李晏,缓缓道:“家中长辈说,道友与佛门有缘。
这缘分,不在今日,便在来日。
道友此时不往普陀山,来日或将以另一种方式,踏入佛门。”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殿中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李晏却听懂了。
观音这是在告诉他。
你今日不入我门下,来日取经大计之中,你终归要与佛门打交道。
届时,你便未必能有今日这般超然了。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胁,只轻轻点一句,便在你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那种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到机缘成熟时,便会生根发芽,左右你的抉择。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主赠言。贫道记下了。”
说的是记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记下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受教是认同对方的道理。
李晏不认同,只是记下。
慈航小沙弥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她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片竹叶。
竹叶约莫三寸来长,通体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叶面之上,隐隐有金色的脉络流转。
细看之下,那些脉络竟组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之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叶,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养,又得家中长辈以佛法加持。
道友带在身边,可辟邪驱魔,清净心神。
若遇急难,将此叶贴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长辈一缕法力,保道友一时平安。”
慈航小沙弥将竹叶递到李晏面前,目光温润。
无半分试探之意,倒像真是长者赐,不敢辞。
李晏看着那片竹叶,心中雪亮。
这竹叶,既是礼物,也是标记。
他若收了,带在身上,观音便能随时感应到他的方位。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监视。可若是不收,便是明着与观音撕破脸。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拒绝观音的招揽已是不识抬举。
再拒绝这份礼物,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过那片竹叶。
刹那,一股清凉之气从叶面透出,流入体内。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觉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