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婆婆放心。贫道去去便回。”
他松开张氏的手,大步走出殿外。
殿外,洪江之上,夕阳已沉入西山。
江面之上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隐隐有妖气翻涌,压得江水都沉了几分。
李晏立于龙宫之前,负手而立。
那一袭青色道袍被江风吹拂,微微飘动。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江水融为一体。
可那八百水妖远远瞧见这道身影,不约而同地心中一凛。
那感觉,如同江底深处盘踞着一条真龙。
不言不语,不动不摇。
可那份威压,却让它们喘不过气来。
便在此时,江心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整座洪江都微微颤动。
瞬息间。
黑影冲天而起,带起水花还未落下,便被托在半空,凝成万千水珠,悬而不坠。
那孽蛟盘踞于水珠之中,三十丈长的身躯缓缓舒展开来。
青黑色的鳞片泛出幽光,鳞边有一圈淡金纹路,那是蛟龙血脉苏醒的征兆。
它昂起头颅,那根弯月般的独角之上,隐隐有血光流转。
竖瞳扫过龙宫前的李晏,瞳心那一点猩红随之收缩。
它在那道人的身上,感应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气息不似寻常金仙那般锋芒毕露,反倒有几分山野隐士的恬淡。
可正是这份恬淡,让它心中警兆大起。
修行的都明白一个理儿,越是深的水,表面越是平。
孽蛟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安,冷声开口:“本座与洪江龙王的恩怨,乃是水族之事。
道友一个外人,何必趟这趟浑水?”
李晏立于龙宫殿前,双手负后,淡淡道:“贫道不是来趟浑水的。”
孽蛟的竖瞳微微一眯。
“贫道是来收账的。”
话音落下,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正是张道陵离去前留下的那一卷。
他将玉册展开。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被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四艘沉没,仅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李晏念一条,孽蛟周身翻涌的黑气便浓重一分。
念到第九条时,孽蛟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够了!
那些凡夫俗子,不过是蝼蚁之辈。
道友堂堂金仙,竟为了几只蝼蚁,来与本王为难?”
李晏合上玉册,望向孽蛟的目光之中无悲无喜:“蝼蚁?”
他伸手指向龙宫殿内,“殿中那位瞎眼婆婆,在你眼中也是蝼蚁罢?
可就是这只蝼蚁,十八年如一日,日日上山采野果,供奉神灵,只为求儿子平安归来。
你在这洪江之中吞人炼魂,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吞下的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有人盼着他们回家?”
孽蛟的竖瞳之中闪过一丝讥诮:“道友说这些,是想感化本王?”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没那个本事。贫道只是告诉你,今日这账,该结了。”
孽蛟哈哈大笑,震得江面翻涌,悬在半空的水珠纷纷炸裂。
“就凭你一个金仙?”
竖瞳之中猩红大盛,“便是张道陵亲至,也不敢说这般大话。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二字还未出口,孽蛟周身黑气随即爆发。
那黑气铺天盖地,化作数百条漆黑的水蛇,从四面八方扑向李晏。
一丈来长,蛇口大张,露出满口獠牙。
那是蛟龙之血混合水之精元凝炼而成的血水蛇。
寻常金仙被咬上一口,水毒便会渗入经脉,腐蚀法力。
李晏面色平静。
数百条血水蛇扑到身前三尺之处,忽地一滞。
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从周身涌出。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交织,相生相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