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听着听着,手里的针停住了。
等秦淮茹说完,她一拍大腿,无比可惜:“哎呦!四十尺布啊!全便宜了秦美茹那个乡下丫头!要是送给咱们家做衣服多好呀!咱们棒梗那棉袄都短了一大截了,小当的裤子也是补丁摞补丁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更气的事:“还给秦美茹他家修房子?咱们家才是跟傻柱关系最好的!东旭在的时候,傻柱哪天不来咱们家串门?要说帮,他应该给你家修房子啊!秦美茹她爹算哪根葱!”
这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秦淮茹心口上。她没接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拿在手上。
贾张氏骂了一阵,看秦淮茹脸色不太对,才讪讪地收了声,低头纳了两针鞋底,又偷偷拿眼瞟了儿媳一眼。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又远去了。
秦淮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妈,我爸让我寄钱回去……能不能,再寄个几十块?”
“你说多少?!”贾张氏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肚。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几十?!”
秦淮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股苦涩:“我爸也想修房子。几十块钱去寻些木料,找几个人打些砖块,勉强算是够了。”
贾张氏把鞋底子往桌上一摔,噌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皮都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利:“我看你爹是吃了金凤凰,野猪想上树!别人家吃肉他馋得慌,别人家穿新衣他眼发绿,看人家建房他就想建房——人家上天他咋不跟着上天呢!人家入地他咋不跟着入地呢!”
她骂得够狠,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当爹的不说给女儿寄点东西来,反倒伸手往回要,一张嘴就是几十块!几十块是什么概念?啊?咱们娘几个一个月的嚼用才多少?他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骂到一半,她忽然瞥见秦淮茹的脸色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骂声戛然而止。
她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凑到秦淮茹身边坐下,放软了声音哄道:“淮茹啊,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也跟着你爹瞎起哄呢?你知道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定量,户口不在这儿,粮本上没有我的名儿,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们。我不吃就算了,一把老骨头能扛几顿饿?可棒梗和小当不能不吃啊,两个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肚子里又有个遗腹子,眼看就要显怀了,要是你也不吃……”
她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这孩子怎么生下来?啊?你告诉妈,这孩子怎么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现在黑市的粮价眼见着往上涨,一天一个价,上回我去买棒子面,比上个月又贵了好几分。东旭那点抚恤金,眼看就要吃空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溜溜的怨气:“你爹在乡下,有地,有工分,有生产队分的粮食。他不说给咱们寄些白薯干、寄点粗粮来贴补贴补,反倒老想着往你身上吸血。你说,有这样的爸吗?啊?天底下有这样当爹的吗?”
秦淮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泛了白。
她爹最为她骄傲。从小到大,她爹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我家淮茹有出息”,“我家淮茹是咱们老秦家最本事的闺女”,“我家淮茹嫁到了北京城”。她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块金字招牌,是他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可现在,婆婆当着自己的面,指着那块金字招牌说——你爹在吸你的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秦淮茹心里来回锯。
她想反驳,想替她爹说几句话。可她能说什么呢?婆婆说的是事实。她爹确实没寄过一粒粮食来,确实一张嘴就要钱修房,确实是在她最难的关口上伸手往回要。
她在黑市上买高价粮,一分一分地抠着花,精打细算地对付每一个月的开支,这些苦她爹都不知道。
可是……她一直是爹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啊。
秦淮茹把那封信慢慢地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家里有没有布票?我凑一凑,寄一点回去。”
贾张氏脸色变了变,眼珠子转动,她连忙摆手,说:“没有了,全没有了!我前两天刚把布票全用了,买了好些旧布回来,准备给新生的孩子当尿布使。一片一片都裁好了,没法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