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上摩托,往镇外开。风灌进夹克里,五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他没有回村,而是拐上了通往青云县方向的省道,开了大约三公里后在路边一个废弃加油站停下来。
确认身后没有跟踪之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杨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杨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起来还没戴假牙。
“小秦?大早上的啥事?”
“杨叔,我问你个事。九五年到九九年之间,镇上是不是有过一批退伍兵的安置分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杨的呼吸声变重了,过了四五秒才开口,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清醒了,而且带着一种秦牧很熟悉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我在事务局地下档案室看到了一本台账。九五到九九年的安置分配明细。里面有一页被人用墨水整页涂黑了,但我看到了两个字——'杨德'。”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牧甚至听到了老杨吞咽口水的声音。
“杨叔?”
“小秦,这个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提了。”老杨的声音发哑,“九七年,镇上有一批安置指标,是省里专门给对越反击战老兵的。政策好得很,每人分一块商业用地,免费的。我在名册上,老王、老刘、还有四五个人也在。”
“后来呢?”
“后来?后来指标就没了。镇上说省里没批下来。但我老伴在镇政府食堂帮忙洗碗,她亲耳听见当时的镇长喝酒时跟人说——指标批下来了,七块商业用地,全在镇中心街面上。”
秦牧的手指在车把上敲了一下。
“那七块地现在在谁手里?”
老杨的笑声带着苦味:“你去镇上看看嘛。中心街两边的门面房,有三栋是刘德财的,有两栋挂在赵建国他老婆名下,还有两栋——”他停了一下,“还有两栋,挂在一个叫'青云恒达商贸'的公司名下。那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秦牧没猜。他在等老杨说。
“马文龙。”
秦牧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文龙已经被双规了,他的资产正在被清查。但一个县政协副主席的手,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伸到柳河镇了——通过侵吞退伍兵安置用地起家。
那本台账上被涂黑的一页,就是这笔账的原始记录。
有人在九八年放了一把火想烧掉它。烧了大半,但这一页活下来了。然后有人用墨水涂掉了内容,让它变成一页废纸。
连环灭证。
“杨叔,当年你们去找过镇上吗?”
“找过。四个人去的。镇长说让我们回去等消息。等了三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后来老王去县里上访,半路被人拦下来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再后来就没人敢提了。”
老杨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秦,那时候我们刚从战场上下来没几年,身上还有弹片呢。拿命换来的指标,被人一句话就拿走了。我这二十多年,每年路过那些门面房的时候都要绕着走。不是怕,是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