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姿势。
他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可以在军事演习中拿满分,膝盖弯曲的角度,重心下沉的幅度,肩膀与髋部的相对位置,无不透露着多年剑道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但他头顶上顶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深蓝色的发丝被灌木的枝条勾出了好几缕乱翘的碎发,左边脸颊上还横着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淡红色印子。
他手里举着一个从少年宫礼品店顺来的儿童望远镜,镜筒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头鹰,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他的跟踪目标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正坐在露天甜品站的遮阳伞下。
路明非把自己那杯黄油啤酒推给对面的女孩,女孩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用吸管同时插进两杯黄油啤酒里,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到瓜子的仓鼠。
路明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楚子航从未在路明非脸上见过的表情。
楚子航在心里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归档到脑海中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暂时叫R1,和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剑道技巧和战术分析的文件夹并列在一起。
他发誓,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他楚子航是什么人?
学生会核心干部,年级排名从未掉出前三,剑道部主力,被全校女生在背地里偷偷称为行走的冰山。
他的日常行为模式是精确,高效,冷淡,具体表现为:上课、训练、回家,不闲聊,不八卦,不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产生兴趣。
跟踪学弟并偷窥其约会全程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像一只企鹅忽然出现在撒哈拉沙漠里那样不合理。
但他就是来了。
从昨天在咖啡店门口撞见路明非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像被人塞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后台程序。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东方公园做例行体能训练,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天,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个主题区域,只是恰好蹲在了这个距离甜品站最近,视野最清晰,隐蔽性最好的灌木丛里。
每一个恰好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巧合,而他不愿意承认那些巧合背后有任何他不想说出口的原因。
他甚至带了望远镜。
儿童望远镜。
他总有种感觉。
路明非和他是同类。
这种感觉很荒唐。
路明非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废柴,成绩吊车尾,体育各项都在及格线边缘试探,最大的特长是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星际,每天耷拉着肩膀走路,看人的眼神永远像在躲什么。
他楚子航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那种毕业十年后还会被老师拿来激励学弟学妹的存在。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分属不同的物种。
但楚子航知道不是。
他第一次注意到路明非是在学校里,当时下着大雨,他亲爸来接他,问他要不要带上路明非一起,他问了路明非,结果换来的回答是带着感谢的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