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守备府。
子时刚过,秦淮河上的画舫照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水面一阵阵送过来。
守备府外却已经围了三层兵。
史可法站在大门正对面,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守备府”三个烫金大字,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
“砸。”
一根粗壮的撞木狠狠砸在大门上,木屑混着朱红漆皮四下飞溅。
第一下,门框裂了。
第二下,门闩断了。
第三下,坚固的实木大门整扇倒塌,拍在青砖地上,扬起一片灰。
史可法一身戎装,腰悬佩剑,手持钦差令旗,踩着门板大步踏进院子。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兵丁涌入府中,迅速封锁各处要道。
火把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韩赞周还没睡。
他穿着一件大红蟒衣,手里捏着两只盘出包浆的核桃,站在大堂门口。
看见门外黑压压的甲兵,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核桃从手里滑落,在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好远。
“史可法!你疯了吗?”
韩赞周指着史可法尖叫。
“杂家是留都守备太监,是先帝钦点的内臣!你带兵闯我的府邸,这是要造反吗?”
他嗓门极高,但手指抖得压不住。
史可法根本不跟他废话,从怀里取出明黄色的圣旨。
他连宣读的过场都省了,直接把圣旨拍在韩赞周面前的桌上。
“皇上有旨,韩赞周伪造遗诏,私调卫所,形同谋逆。即刻锁拿,查封守备府!”
韩赞周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但他仍梗着脖子大喊。
“你放屁!杂家手里的遗诏是真的!你们蒙蔽圣听,欺君罔上!我要见皇上!”
“我要见皇上!当面说清楚!”
史可法冷冷看着他。
“见皇上?就凭你那新造的竹丝纸,也敢去京城丢人现眼?”
“韩赞周,你找人续写遗诏的墨锭是天启七年九月以后采办的。先帝八月驾崩。”
“死人什么时候学会提前备墨了?”
韩赞周的嘴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
史可法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真假遗诏,皇上早已验明。你纵然拿到了旧印拓样,也造不出先帝的真旨。”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穿着儒衫的江南士绅挤进大门,带头的是南京吏部退下来的钱老侍郎。
钱老侍郎七十多了,但跑得不慢。他拄着紫檀木拐杖,胡子翘得老高,进门就冲着史可法开喷。
“史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留都乃大明根本,岂可如此粗暴!”
“韩公公是有品级的内臣,纵然有罪,也该押送会审。你带兵直接抄府,江南人心岂能不乱?”
旁边几个士绅也跟着起哄。
“史大人,这是酷吏行径!我们要联名上书,进京叩阙!”
“朝廷总要讲体面,不能如此乱来!”
另一个矮胖士绅嗓门更大:“天子脚下尚且有王法,何况留都?韩公公一无供词,二无罪证,凭什么锁拿?”
这群人平日与韩赞周勾结,做着官银走私的买卖。
如今韩赞周要倒,他们比谁都慌。
韩赞周一看救兵来了,立刻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干嚎。
“钱大人!各位乡绅,你们可要给杂家做主!这史可法就是个活阎王,他要屈打成招!”
“杂家在留都十年,几时对不住各位?几时对不住江南父老?”
他嚎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史可法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士绅,没急着说话,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