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来到床边,把他露在锦被外面的手掌送回被窝,又顺着床沿掖紧被角,指腹隔着被面按了两下。
“睡觉也不安生,手冻坏了,明日批奏疏又要喊疼。”
熟悉的太监低声念叨一句,随后检查窗前的铜插销,又取来几张厚纸,将漏风的窗缝逐条塞严。
忙完这些琐事,他吹灭外间蜡烛,扶着门框迈过门槛,退到殿外守夜。
床帐内再听不到脚步声,只剩安神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响。
朱由检睁开双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承尘,胃里像压着一团没消化的冷饭。
穿越至今,他杀过贪官,收拾过勋贵,也抄过江南商帮,却没哪一次让他疲惫到这种地步。
外面的敌人无论多难缠,总能查清软处,再提着刀解决。
如今这把刀,却悬在一个每天伺候他吃饭穿衣,满心只惦记他冷暖的熟悉的太监头顶。
妈的,比上辈子加班还烦。
王承恩若真是内鬼,究竟该怎么处置?
当场杀掉,还是留下他的性命,继续喂给他假消息,再顺着线索查到幕后之人?
黑暗中,朱由检翻过身,将锦被扯到肩头,满腹烦躁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三日后的深夜,方正化带着一份封有火漆的密报,从乾清宫后方的暗道进入暖阁。
朱由检仍坐在灯下,接过密报便翻到末页,纸张擦过指腹,边缘留下轻微的涩感。
前面的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王承恩每日接触过谁,在何处停留,甚至在司礼监多喝了一盏茶,全都记得清楚。
三天之内,他只接触过内廷太监和宫女,没有踏出皇城,也没有递送纸条或口信。
外面同样风平浪静,那三条假消息没有激起任何动静,南京未曾调船,陕西没有毁账,外城也无人仓促转移。
照这份记录来看,王承恩仍是那个只知忠心办差的老实人。
可末尾那行墨迹,让朱由检的视线停在纸上,再也没有往下移动。
“初三子时,王公公独自前往御花园假山之后,焚烧旧纸一叠,待王公公离开,暗卫从灰烬中寻得残纸一角,其上留有朱砂建字残迹,谨呈圣览。”
方正化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铁盒,双手放在案上,盒盖掀开时,铜扣发出轻响。
盒中躺着半块烧焦的碎纸,边缘已经炭化,残存的纸面上留着大半个朱砂写成的建字。
朱由检俯身端详那点暗红色朱砂,许久没有开口。
这个建字可以指向建州,也能牵扯建极殿,或许还藏在某个人名和官署名称之中。
纸页为什么要在子时烧毁,又为什么挑选御花园假山后的僻静地方?
普通宫中文书,不值得王承恩冒险做下这件事。
“这张残纸,还有谁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