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戈壁风沙渐歇,天空澄澈如洗。
直升机桨叶已经在营地边缘的停机坪上转动起来,卷起一阵又一阵细碎的风沙,把人们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林初换回了来时的浅色外套,头发被风拂起又落下。
她站在停机坪边缘,目光扫过这片她待了快一个月的地方。
板房、帐篷、那棵枯瘦的胡杨树,都在这最后的晨光里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就看到陆进正从营地方向走过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作战服穿得整整齐齐,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像是送别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流程里再普通不过的一环。
可当他走近了,林初看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嘴角那一点不太明显的停顿,就知道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陆进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旁的周承泽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认真:“回京北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来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叮嘱那么重,却又不想显得太过客气疏离,最终只补了一句:“林副主任。”
林初被他那声“林副主任”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晨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上,让那笑意显得格外柔和:“好。”
她说完,歪了歪头,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特意,主动补了一句:“等你回京北了,我请你吃饭。”
陆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没预料到她会主动说出这句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向她身旁的周承泽,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问:“你到时候也在?”
周承泽正握着林初的手,听到这句问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我女儿到时候可以陪着小初一起接待你。”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可那字里行间的主权宣告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林初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下,觉得他有时候的确幼稚。
但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任他得意,还是偏过头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周承泽被她捏了一下,也不躲,只是偏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一扬。
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点自然而然的亲昵落在陆进眼里,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画面收进某个不会再轻易翻开的角落。
就在他正准备收回视线,余光却扫到不远处一个正站在胡杨树旁边、手里举着手机、朝他这边晃了晃的人。
甜甜站在那里,看到他看过来,笑得更灿烂。
陆进和她的目光短暂相触,几乎是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随即下意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初,嗓音沉了一些,却依旧平稳:“一路平安。”
他又偏过头,看向周承泽,这一次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好好珍惜。”
周承泽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回了一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直升机桨叶的转速越来越快了,旋翼搅动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勤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登机时间到了。
林初最后看了陆进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下,而后转身,在周承泽的护持下弯腰登上直升机。
周承泽紧跟着她上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系好安全带。
舱门关闭的那一刻,机身开始缓缓离开地面,视野里的营地板房,那棵胡杨树、还有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
风沙从窗边掠过,模糊了远处的轮廓。
陆进站在原地,目送那架直升机越升越高,在天际线处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中,才慢慢收回目光。
旁边的队友走了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天际线,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陆队,你到最后也没给人家小姑娘机会?”
陆进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我和她不会有任何可能,为什么要耽误别人。”
队友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过了两秒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陆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人生大事了吧。”
陆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真诚喜欢的人,一辈子只会遇到一个,在感情上,如果将就,就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队友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打趣和调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进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越来越远的天际线。
直到直升机彻底不见,陆进才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只是那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更长了一些。
他回到营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框上贴着一张字迹清秀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陆队,等我回京北了,给你带好吃的!】
那字迹圆圆滚滚的,末尾的感叹号画得格外用力,像是为了让看的人一眼就知道写这张纸条的人心情很好。
陆进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把那张纸条从门框上揭下来,动作很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无奈叹了一口气。
——
直升机里,轰鸣声隔着厚重的舱壁传进来,被降噪耳机滤成一种低沉遥远的存在。
林初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逐渐变小的戈壁轮廓,阳光从云层边缘透进来,在窗沿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色。
她收回目光,靠进周承泽的肩膀里,声音很轻很轻:“我其实有一点点难过。”
周承泽侧过头,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认真:“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