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是被一阵剧烈的失重感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急促，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飞机的座椅上，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机舱里的灯光昏暗而安静。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指尖微凉，那个梦的余韵还残留在脑海里，清晰得让他胸口发闷。
梦里他穿过戈壁和尘土，终于找到了她，可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叫她，她不记得，他说我们有个孩子，她只是茫然地摇头。
然后一个小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叫妈妈，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们的女儿，那张脸是林初小时候的样子，是他在那些旧照片里看到过无数次的眉眼。
他正要冲过去，一个男人就从旁边走过来，弯腰抱起那个小女孩，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林初的手，说了一声走吧，回家。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陆进的脸。
周承泽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呼吸依然没有完全平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堵得他发闷。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分不清此刻的清醒究竟是真的清醒，还是从一层梦境坠入了另一层更深的梦境。
“先生？您还好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承泽抬起头，看到一位空乘正站在过道里，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需要帮您倒杯温水吗？”
他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不用了，谢谢。”
空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注意到他额角还没完全干透的汗意，又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是误解了什么，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先生，我们即将落地的城市目前的局势确实不太稳定，如果您到了之后改变主意，可以在机场内等待返程航班，不用出机场。”
周承泽偏过头，目光越过那扇小小的舷窗，看向窗外的夜色。
云层正在渐渐散开，远处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是黎明将至的颜色，也是他即将抵达的那片土地的颜色。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平稳：“我不会改变主意。”
空乘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过道走远了。
周承泽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地平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封信的边缘。
他想起了她坐在操场边陪他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她走之前站在窗边低垂的侧脸，想起了他最后那通电话里她轻声说“先挂了”时尾音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停顿。
然后他又想起方才那个梦里她看着他的陌生眼神，胸口那阵闷感又涌了上来。
他不会让那个梦变成现实。
飞机开始下降，机身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戈壁的轮廓从灰蓝色的晨雾中慢慢浮现出来，干燥而辽阔，带着一种不同于任何城市的荒凉和壮阔。
——
与此同时，营地里。
林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的细长裂缝上。
她已经躺了很久了，可睡意始终没有真正降临。
窗外的夜色浓稠而安静，偶尔有一阵风从板房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侧过身，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亮起来，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很多天之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她还没有回复。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滑，把那些消息从头翻了一遍。
从她出发之前的那句“我报了那个援助项目”开始，到那句“安全抵达了吗”，再到那句“我想你了，回来吧”，每一行字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是一些被妥善安放却始终没有被真正接住的重量。
她翻到最上面，又从第一条开始看起，那些消息跨度很长，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后来的逐渐熟稔，从简短的工作对话到后来那些带着温度的字句，每一句都带着时间的痕迹。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那些字句本身，还是在透过那些字句描摹他发消息时的表情，总之，她不可否认，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想他。
林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几次，又被她轻轻点亮。
她想给他发点什么，想问问京北那边天气怎么样，想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告诉他她在这里一切都好，可那些话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怕他担心，怕他为难。
林初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目光落在那道被微光照亮的天花板裂缝上，正想闭上眼睛再试试能不能睡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声音闷而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被点燃，又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了干涸的地面，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的力度。
林初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一时间，第二声爆响紧跟着传来，比方才更近了一些，整个板房的墙壁似乎都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林医生！”
甜甜的声音从隔壁床铺传来，带着被惊醒后的紧张和含糊：“什么声音？”
林初已经坐起身来，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又快又利落，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平稳：“可能是袭击，快穿衣服。”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在喊的短促命令声，营地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灰蒙蒙的夜色照得明亮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