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拉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正把伤员从营地边缘抬进来，担架上的白色被单已经被血迹浸透，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陆进从营地入口方向大步跑过来，作战服上沾着暗色的尘土和新鲜的深红色痕迹，在他小臂的位置有一道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却依然触目的伤口。
林初的目光在他小臂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急切：“你有伤员送过来吗？”
“有。”陆进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惯常的沉稳：“对方夜袭，不少人受伤，今晚恐怕是睡不成了。”
林初没有说话，用力点了点头，偏过头对已经穿戴好的甜甜说了一句：“走。”
然后两个人快步往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稳。
陆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入口的灯光里，没有再跟上去，转身往营地入口方向跑去。
医疗帐篷里的光线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的熟悉气息。
几名伤员已经被安置在临时折叠床上，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无声地蜷缩着，有的人还能保持清醒，有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林初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一排担架，最后落在一个被单独安置在角落的小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当地常见的浅色罩衫，罩衫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半边袖子被撕破了，露出一截纤细的、布满擦伤的手臂。
她的脸上也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但最严重的是她腰侧那道已经用纱布简单按压过却依然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林初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慢慢睁开眼睛，眼珠很黑，带着一种在剧痛和恐惧之间飘浮的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来的一句：“我……叫阿依莎。”
“阿依莎。”林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沾了灰的发丝：“我是医生，现在要帮你检查伤口，可能会有一点疼，但我会尽量快，好吗？”
小姑娘看着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医生姐姐，你一定要救活我好不好，我妈妈还在等我。”
林初没有再耽误时间，伸手轻轻揭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露出的伤口比她在远处预估的更深一些，边缘不平整，带着明显的撕裂痕迹。
她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停顿，转头对已经套好手套走过来的甜甜说：“准备手术室，需要清创缝合。”
甜甜的目光也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器械。
林初俯下身，一边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边缘的沙砾和血块，一边微微倾身，在小姑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依莎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姑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原本微微绷紧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慢慢松开了一些，像是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到了她握着的那只手里。
手术台的白炽灯亮起来的时候，甜甜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小姑娘苍白的脸上，她抿了一下嘴唇，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这些恐怖分子真不是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林初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视野里的伤口上：“专心。”
甜甜迅速收回了那点飘忽的注意力，器械递过去的动作重新变得干净利落。
手术持续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一些，期间小姑娘的意识有过短暂的模糊，但在林初持续的引导和安抚下，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林初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微酸胀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因为体力透支而沉睡过去的脸。
她伸手，轻轻把沾在对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拨开，才点头和甜甜示意手术的成功。
一整晚，营地都是这样的混乱，伤员一个接着一个。
夜风迎面扑来的时候，林初走出手术帐篷，撑着帐篷门口的立柱，闭了闭眼，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颤，连着做了几台手术，中间只喝了两口水，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她微微晃了一下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吧？”
陆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焦急和关切。
林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作战服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尘土痕迹，侧脸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是从方才那阵混乱里挤出时间赶过来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没事，有点累。”
陆进看着她的表情，扶着她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正要说什么，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营地入口方向跑过来，语气带着一层明显的急色：“陆队！营地入口有人要进来，说是来找林医生的，看了护照，是国内人。”
林初抬起头，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营地入口那边的灯光被几道人影挡住了，她看不清具体是谁，但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跳得很快。
紧接着，那道被挡在灯光里的人影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从某个不太方便的角度里挪了出来，露出了轮廓分明的侧脸。
隔着一整片被夜风穿过的空地，隔着一道营地边缘的铁丝网和几道来回走动的人影，隔着这些天积攒起来的时差和沉默，她看清了那张她反复在手机屏幕上看过无数遍的脸。
周承泽站在那里，外套上沾了旅途的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疲惫。
林初怔怔出神，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相对。
陆进抱着林初的手臂微微收紧，下一秒，和周承泽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