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十二年的清修，晨钟暮鼓，佛经木鱼，试图涤荡过往，重塑心性。无心以为已将自己打磨得足够坚硬，足够平静。直到那抹红色，如同天外坠落的劫火，蛮横地闯入他的视野，搅乱一池静水。
她是他的劫。是引动他心魔、打破他苦苦维持的平静的劫。
可如今，回望这短暂又漫长的纠葛，无心忽然觉得，或许红鸾不仅仅是劫。
她是缘。是穿透十二年孤寂清冷，将他从那种近乎自我放逐的修行中强行拖回人间的缘。是她鲜活的笑骂，是她大胆的触碰，是她不管不顾的闯入，让他重新感受到血液的温度，心跳的失控，以及活着的真切滋味。
更是药，是独属于叶安世的药。是治愈那因背负过往、隐姓埋名而深入骨髓的孤冷，唤醒那被刻意压抑掩埋的、属于少年人的炽热与渴望。或许，只有这般烈性、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妖女，才能以毒攻毒，解开他心上经年的枷锁。
站在忘忧大师的精舍外，无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已然不合时宜的粗布灰衣，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禅房内，红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唇边似乎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而精舍内，忘忧大师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安世。”
忘忧大师的精舍内，檀香袅袅，一灯如豆，听完无心平静的陈述，忘忧大师沉默了许久。他苍老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诧，仿佛早已预见会有这一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育了十二年的孩子，目光中有慈爱，有洞悉，也有一丝释然。
忘忧大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和，如同古井微澜“这十二年，寒水寺于你，是庇护，让你得以远离纷争，平安长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被送到寺门口、眼神沉寂如死水的孩童“却也是……枷锁。”
忘忧大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以佛法为名，以清净为牢，将你天性中某些部分，强行压制、磨平。老衲一直知道，你并非真正的佛门中人。你的根，不在这里。”
无心垂首静立，心中震动。他从未想过，师傅看得如此透彻。
“如今，枷锁已开，庇护亦将尽。”
忘忧大师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变得清明而睿智“安世，去吧。去做你该做之事，去见你该见之人，去寻你真正的归处。寒水寺，永远是你的家，但非你的囚笼。”
无心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弟子……谢师傅十二年养育教诲之恩。”
这一拜，拜别的是“无心”这个身份，亦是拜别这十二年的清寂岁月。
“去吧。”
忘忧大师合上眼，不再多言。
无心起身，退出精舍。
夕阳已沉，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无心没有立刻回禅院，而是先去见了萧瑟和雷无桀。
萧瑟似乎早有所料，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道“何时动身？”
雷无桀则是一脸震惊和不舍，抓着无心的袖子“无心，你真要走啊？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因为红姑娘？”
无心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尘缘已了，俗世当返。日后有缘，自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