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四散逃离的木珠，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他忽然想起，不是藏经阁的胭脂盒，是更早之前，红鸾还没那么“规矩”的时候。她不知怎么溜进了藏经阁，蹲在高高的房梁上，晃着腿，嘴里咬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
见自己抬头，她便弯起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糖渍沾在唇边，笑得狡黠又放肆。
“小师父，你猜是这糖葫芦红，还是你的耳朵红？”
还有一次，红鸾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酒，醉倒在后山那棵老松下，绯色纱衣铺了满地。他闻讯赶来时，她迷迷糊糊地攥住他一片雪白的僧袖，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
她仰着脸，眼睛里蒙着水汽，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像委屈，又像质问。
“你们佛门不是说众生平等么？”
“怎么……”
红鸾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钉进他心里“怎么偏偏不要我？”
雪雾的尽头，那缕似有还无的银铃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而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
萧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油纸伞微微倾斜，也替他挡去了一些风雪。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些滚落的珠子，又看了看无心那双终于泄露出一丝空洞的眼睛。
“心乱就乱吧。”
萧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近乎宽容的意味。他弯腰，将脚边最后一颗木珠捡起，放在无心冰凉的手心里。然后他抬眼看着漫天飞雪，巷口空茫，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总比某些人连心乱都不敢认强。有时候啊，错过了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萧瑟这句话太沉，太重，裹挟着洞穿世事的凉薄，狠狠砸在无心肩头，那灰白的僧袍仿佛瞬间浸透了雪水，沉下去三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雷无桀突然跳起来，指着长街尽头被风雪模糊的方向“铃铛声！还有马叫声！”
风雪呼啸着卷过，竟真的送来一缕极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铃碎响，其间夹杂着骏马不安的嘶鸣。一同卷来的，还有半片残破的红色布料，在苍白天地间翻滚，像极了被谁仓皇间扯坏、遗落的嫁衣碎片。
小夯货雷无桀难得机灵了一回，声音带着惊诧“那是！那是红姑娘束发的缎带！上次在镇上，她说过，要用这缎带去绑、绑最烈的马来着……”
无心指尖那枚水蓝色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想起之前，红鸾逗弄雷无桀时，总用这根鲜艳的红缎带，漫不经心地缠绕着雷无桀送她的那柄简陋竹剑。那时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她轻浮，惯会玩弄人心。
终于有一日，无心冷声斥她“施主何必屡屡戏弄他人，玩弄人心，终将反噬。”
而无心记得红鸾当时怔了一下，随即竟当着他的面，一把扯下那根缎带，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身旁的香炉里。跳跃的火舌瞬间吞噬了红色，映得她眼底一片冰冷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