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红鸾那日离开后不久，无心通过某些渠道确认了红鸾的身份，她来自天外天。并非寻常江湖门派的弟子，而是那个神秘、强大、与中原武林关系微妙，甚至与他自身来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域外势力中的重要人物。
当“天外天”这三个字与那张秾丽娇媚的脸庞重合时，无心站在禅房的窗前，许久未动。窗外月色清冷，一如他此刻骤然冷却的心。
原来如此。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偶遇”，所有看似随心所欲的逗弄与挑衅，背后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的。他，或者说是他所隐藏的另一个身份，天外天少主叶安世。
那些让他心绪不宁的夜晚，那些被她言语和行为搅动的涟漪，那些强自按压下的陌生悸动在此刻，都仿佛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褪去了所有暧昧不明的色彩，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真相。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一场别有目的的接近。
无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因她而起的波澜。那被看穿的恼怒，那被撩动的心旌，那强装的平静下的暗涌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带着疏离的清明。
原来，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许多事情，便有了不同的衡量标准。那些属于“无心”这个寒水寺小和尚的、不该有的情绪，便成了需要彻底清除的杂念。
无心重新坐回蒲团，拿起乌木鱼槌。
“笃。”
木鱼声响起，平稳，厚重，圆融。不再有那一丝因墙头身影而生的凝滞，不再有那因她气息靠近而加快的节奏。每一个音节都敲击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将万物都看透，连带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也一同化作了可以平静映照、然后任由其来去的“物”。
无心不再去红鸾所在的院落，即使路过，目光也不会再有丝毫偏移。若是在寺中其他地方偶遇，他会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普通香客一般，垂眸合十，道一声“施主”，便擦肩而过，眼神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前世的幻觉。他成功地，将“红鸾”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一切，从“无心”的世界里剥离了出去。无心的心湖似乎真的重归平静，冰封雪盖，不起微澜。
然而，那被强行压入最深处的，真的就此消失了吗？
或许，只有在更深的夜里，在那连木鱼声都歇下的万籁俱寂中，在他独自面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叶安世”的灵魂时，那被冰封的湖面之下，是否才有暗流在无声地、汹涌地撞击着坚冰？
那份得知被“算计”后的冰冷清醒，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加深了某些印记？因为不再将其视为无意闯入的“外魔”，而是明确身份的“对手”或“同谋”，那抹红色的存在，反而以另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方式，烙印了下来。
只是此刻的无心，不会承认，甚至不会去触碰。他只会敲着那平稳的木鱼，告诉自己波动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