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在铺子里盯着吗？”裘德顺嘴上教训着儿子，脸上却没什么真的怒意。
“铺子有老周看着呢，我听说您来澄怀喝茶，就过来蹭一口。”裘家儿子笑嘻嘻地说，目光始终没有从许栀身上移开。
裘德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看，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便笑着给两人做了介绍。
“许同志，这是我儿子裘子豪，刚从省城念完大专回来，现在跟着我在铺子里学做生意，毛手毛脚的，让您见笑了。”然后又转向裘子豪，“子豪，这位是许同志，海城栀夏工作室的老板，顾首长的朋友，来咱们铺子采购云锦缎的。”
裘子豪听完介绍，立马拉开许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谁跟他抢似的。
“许同志，幸会幸会。您这么年轻就当上设计师了，太厉害了，您在哪个学校学的设计？海城有服装设计专业吗？还是您在省城上的学？”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是在抓紧时间尽可能多地获取关于她的信息。
许栀等他问完了，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回答了一句：“我没上过大学，自学的。”
裘子豪的表情卡了一瞬间，似乎没有想到这个答案，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自学？那更厉害了！自学能达到您这个水平，那不是天才是什么？对了，许同志，您平时喜欢干什么？看电影？听音乐？阳城新开了一家电影院，设备都是进口的，放的是最新的片子，您要是晚上有空的话，我请…”
“裘先生。”许栀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一扇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回了原位，“谢谢你的好意，我今晚还有工作要处理。”
裘子豪的热情被这句话温和但明确地挡了回来，他脸上的笑容短暂的滞涩了半秒，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他换了个角度继续试探。
“那您平时工作之余总有休息的时候吧？许同志，您这么优秀，追您的人应该不少吧？您现在的男朋友…”
“子豪。”裘德顺适时地出声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许同志是客人，你别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没礼貌。”
裘子豪被他父亲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急切了，讪讪地闭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许栀那边瞟，像是揣着压岁钱站在糖果店门口的小孩。
许栀对此毫无反应，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铁观音，目光落在窗外阳城的街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
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裘子豪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信号投进去，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
她对这种毛头小子提不起半点兴致。
裘子豪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新鲜和冲动，像是人突然看到一件漂亮的瓷器，第一反应是想要拥有，而不是想要了解这件瓷器是怎么烧出来的。
他不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他只是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女设计师”这个标签感兴趣。
这种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毫无价值。
接下来的谈话主要是裘德顺和许栀在进行，两人从云锦缎的织造工艺聊到了苏绣和粤绣的针法区别，又从面料缩水率的控制聊到了不同季节旗袍的打版技巧。
裘德顺虽然是个商人，但在面料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肚子里是实打实有干货的，有些经验之谈甚至连许栀都没有听说过。
许栀也有来有往，把她在设计定制礼服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一些独到见解拿出来分享，听得裘德顺频频点头。
裘子豪坐在旁边，插不上几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挂在许栀身上，她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亮一分，像是在听一场只为他一个人举办的独奏会。
一个多小时后，茶壶见了底，茶点也吃得差不多了。
许栀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她还要回招待所整理布料，明天一早的火车也需要提前准备。
“裘老板，时候不早了，今天多谢您的款待。这趟阳城之行，最大的收获除了云锦缎，就是认识了您这位行家。”她站起身，伸手跟裘德顺握了一下。
“许同志说的哪里话，能认识您才是我的荣幸。”裘德顺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语气真诚，“以后您什么时候再来阳城，直接来铺子找我，别的不说，好茶好菜管够。”
裘子豪紧跟着也站起来，抢在裘德顺前面开口：“爸，我开车送许同志回去吧，您不是还要去税务所吗？正好不顺路。”
裘德顺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许栀，迟疑了一下。
许栀本想说不必麻烦，但转念一想，云锦缎的事裘德顺确实帮了忙，价格也给得公道，人家儿子主动提出来送，当着面直接拒绝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再说，阳城的公交线路她不熟，带着一匹布挤公交也不方便。
“那就麻烦裘先生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和点头的动作一样轻，没有多余的温度。
裘子豪得了这个应允，脸上顿时有了光，连忙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殷勤地走在前面引路。下楼梯的时候他几次回头想扶许栀一把，都被许栀用“我自己可以”挡了回去。
桑塔纳离开澄怀茶楼门口，拐上主街，裘子豪开车的风格跟他说话的风格一样，偏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表现欲，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比实际需要的幅度更大，超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一脚油门，车身短暂地往前一窜。
许栀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扶着靠在腿边的布匹包裹，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偶尔回应一下裘子豪抛出的话题，回应的内容都很简短：嗯、还好、不太清楚、是吗、不必了。
裘子豪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敷衍的交流，他趁着一个红灯停车的间隙，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