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大姐一听是问吃的,脸上的防备神色松了下来,笑了一下,指了指街对面往南的方向:"我们刚在下扬州吃的,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门面不大,但是菜地道。你们要是想吃淮扬菜,那家不会错。"
"下扬州?"王月半重复了一遍店名,"菜怎么样?"
大哥接话道:"我们是扬州本地人,那家开了十几年了,做的是老味道,不像那些景区店糊弄人。"
王月半连连道谢,等那对夫妇走远了,转身冲几人一挥手,精神抖擞:"走走走,下扬州,本地人推荐的,错不了!"
四个人顺着那对夫妇指的方向走过去,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个弯,果然在一排老房子中间看到了那块招牌——一块深棕色的木匾,上面用行楷写着"下扬州"三个字,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三春过后诸芳尽",下联配"十里扬州最忆君",墨迹有些褪色,但笔锋依旧清晰可辨。
店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隔着门就能感受到里面热腾腾的烟火气。王月半往里探了探头,看到靠墙角还有一张空桌,立刻迈步进去,抢先占了位置,回头冲几人招手:"快快快,就这儿了。"
沈清跟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店面不算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一层浅黄色的桌布,桌角放着醋瓶和辣椒罐。
墙上挂着几幅扬州的旧照片,黑白的那种,看年代应该是三四十年代的风物——瘦西湖的老照片、二十四桥的旧影、运河上樯帆林立的黑白影像,被装裱在深色的木框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旧时光的质感。
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姑娘走过来,手里端着茶壶,利落地给四人各倒了一杯茶,又递上菜单:"几位看看吃什么,今天有新鲜的河虾和鳜鱼。"
王月半接过菜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点了拆烩鲢鱼头、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清炒河虾仁,又加了一份扬州炒饭和一份炒软兜,最后合上菜单看向沈清:"妹子再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沈清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加了一份糖醋排骨,翻到后面看到一页写着"时令野菜",列了马兰头、枸杞头、菊花脑几样,又加了一盘清炒马兰头。
姑娘记完菜名转身走了,王月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找着正经饭了。"
黑瞎子端着茶杯,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落在墙上那些老照片上:"这店开了十几年了?这照片看起来像民国啊。"
旁边一桌的老大爷听到了,转过头来搭话:"这店啊,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是原来扬州饭店的老师傅退下来的,菜做得扎实。"
老大爷说着指了指墙上那张运河的老照片,"那张照片是老板他祖父拍的,民国时候的运河,那时候河面上还有帆船呢。"
王月半凑过去和老大爷攀谈起来,问哪道菜最值得点、这个季节什么时鲜最好吃、老扬州人一般吃什么。老大爷也是个爱说话的,一一答了,末了还补了一句:"你们外地来的,点的那几样都是招牌,错不了。不过既然来了,最后再要一份桂花糖藕当甜点,甜而不腻,这家做得也好。"
王月半连连点头,又朝那姑娘喊了一声:"再加一份桂花糖藕。"
茶喝着,菜还没上来,沈清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对着墙上的老照片拍了两张,又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窗棂是旧式的木格子,透过窗格能看到巷子里来往的人影和灯笼投下的暖光,像是一幅动态的市井画。
王月半和老大爷又聊了一会儿,老大爷的菜上来了,便笑着摆了摆手,王月半转回头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清也倒了一杯。
沈清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她低头闻了一下茶香,是本地惯喝的绿杨春,味道清淡,回甘不重,但胜在清润解渴。
后厨的门帘掀开,服务员端着一只大托盘走出来,第一道菜是大煮干丝,白瓷盘里码着细细的豆腐丝,浇了一层浅褐色的酱汁,上面撒着虾米和姜丝,酱汁的咸香在热气中散开。
紧接着是清炒河虾仁,虾仁颗颗透亮,配着青豆,颜色清爽得像一盘春色。蟹粉狮子头是用砂锅端上来,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肉丸浮在汤里,圆润饱满,像是一枚被小心呵护着的温玉。
王月半见菜来了,举起筷子夹了一颗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筷子虾仁,嚼完咽下去,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这顿稳了。"
沈清夹了一筷子干丝送进嘴里,豆腐丝软嫩,酱汁的咸鲜和虾米的干香在口中融合得恰到好处,她眯了一下眼睛,心想这家菜比北京之前吃的好吃一些。
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骨头很小,肉裹着酸甜的酱汁,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窗外的夜又深了一层,店里的热闹不减反增,又来了几桌客人,把不大的店面填得满满当当。
菜吃到尾声的时候,桂花糖藕端上来了,白瓷盘里码着切成厚片的莲藕,藕孔里填满了糯米,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桂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沈清夹了一片,藕被炖得软糯,糯米吸饱了糖浆的甜香,和桂花的清雅混在一起,甜而不腻,果然如老大爷说的那般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