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看吗。”
电动车穿过几条胡同,从潘家园一路往北。路边的街景从闹市慢慢变成安静的居民区,胡同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空气里的油烟味淡了,多了栀子花的香气。
到了院门前,中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正在重新适应被人触碰的感觉。
院子比沈清想象的要小,但足够了,青石板地面有裂缝,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根须沿着缝隙扎下去,像是比人更早地住进了这院子。
石榴树歪在院子正中,树干上挂着的石榴已经干透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树下那张石桌落了一层树叶,石凳下面还冒了两朵蘑菇。墙角那几丛月季没人修剪,但花开得很猛,颜色暗红,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种近乎执拗的鲜艳。
中介站在院子当中,已经准备好了介绍词。他刚要开口,沈清已经蹲下来看了看青砖地的沉降缝,又走到西墙根下看了看渗水的痕迹,然后推开正房的木窗试了试窗框的变形程度。窗框推起来有些发涩,像是木头受潮后微微膨起,卡住了槽位。
中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姑娘看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表面,全是边角。
沈清从正房走出来,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那几颗干透的石榴。“一百五十万,不还价?”
“对,房东原话。”中介赶紧接上。
“西墙渗水,正房窗框变形,青石板沉降不均,就这几样修下来,就要大几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百四十万,我今天就能签。”
中介愣了一下:“姑娘,一百五十万已经是底价了,房东急着用钱才挂这个价,这……”
“一百四十万,你打电话问问,我今天就能签,他明天就能拿钱走人。”
他掏出手机,走到院门外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午后的光线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晃动的碎影,像是整座院子都在安静地等着那个电话的结果。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一百四十万,行。房东说了必须今天就签。”
沈清点了点头,中介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沈清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口袋,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
她想起奶奶那个院子。也是青砖地,灰瓦顶,院子里有棵树。夏天傍晚坐在树下吃西瓜,知了在树上叫,奶奶摇着蒲扇说清儿你看这院子,四面都是咱们自己的。
后来她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帐篷,睡过卡车后斗,在雪地里扎过营,在沙漠里裹着睡袋数星星,再也没有住过那样的院子。现在她站在这里,四面是屋,头顶是天,石榴树在她面前歪着长,枣树在门口遮着院门——和她记忆里那个院子不完全一样,但站在当中的感觉是相同的。那些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