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说夹一筷子,每次都夹三筷子!”
“那是因为一筷子太小了!”
小兰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了根酱菜,细嚼慢咽,那表情跟麦穗平时盘算账目时一模一样。
铁蛋看得牙痒痒:“小兰你别学大娘!你学也学不像!”
“我没学。”小兰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筷子。
今儿个人多,王翠娟端着碗坐在靠门的位置,李明娥抱着金宝坐在桌角,麦藜麦荞挨着刘桂芳和顾青苗,赵立凤也留下来一起吃。
顾青山和顾青柏这两天一直在新厂房里头收拾剩下的零活,回来得晚,一人端个碗站在门口,不敢往里挤。
刚干完活,一身汗,怕熏着桌上的人。
麦英坐在顾青苗旁边,筷子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酱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开始叹气:“哎呀,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你们说这酱坊的活咋就干不完呢?这腿啊,跟灌了铅似的,胳膊累的不能动了快。”
她边说边吃,眼睛还直往麦穗那边瞟,等待表扬,然而麦穗没接茬。
李明娥端着碗,慢悠悠地接了句:“可不是,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说着抬了抬胳膊,那动作跟木偶似的,僵硬得恰到好处,也不知道是真抬不起来还是装的。
顾青山端着碗站在门口,一脸茫然:“你昨儿个晚上不是还说你胳膊有劲儿得很,能把我拎起来……”
“你闭嘴!”王翠娟扭头瞪了他一眼,耳朵根子唰地红了。
顾青山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门口站着的顾青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顾青山拿胳膊肘捅了一肘子:“笑啥!你忘了三弟妹前阵儿踹你了?”
“打是亲骂是爱!你不懂。”
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铁蛋笑得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被小丫一把拽住了裤腰带,嘴里还叼着半筷子腊肉。
麦藜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稀粥,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想起麦家那些年,饭桌上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说笑笑过,孙家也是,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孙建业不耐烦的叹气。
她忽然觉得,这满院子的笑声,比她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好听。
怪不得麦荞不愿回家。
麦穗夹了一筷子粉条搁进碗里,没抬头:“累了就早点歇着,明儿个都睡个懒觉。”
王翠娟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今晚谁也别叫我,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开门!”
她嗓门又拔高了半分,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赶紧低头扒饭,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麦英端着碗,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笑着说:“你们酱坊的活计是真辛苦,姐今儿个擦了一天坛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麦英姐你也早点歇着。”麦穗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温柔柔的,“明天不用早起,睡到啥时候都行。”
麦英笑着点了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眼珠子在眼眶里极轻地转了一圈。
王翠娟在抱怨腿疼,李明娥说胳膊抬不起来,赵立凤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扒饭,麦穗脸上带着真切的疲惫。
吃完饭,王翠娟第一个站起来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老长,“困死俺了,今儿个跑了两趟镇上,脚底板都磨出泡来了。”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经过麦英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麦英姐你也早点睡啊,明儿个哟教你晒山货。”
“哎,好。”麦英笑着应了一声。
李明娥抱着金宝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也歇了,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赵立凤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穗儿,我回去了,明儿个晌午再来。”
“嗯,路上慢点。”
赵立凤推开院门走了。
麦荞和麦藜帮着刘桂芳收拾了碗筷,也回了屋。
顾青苗跟麦穗说了几句早餐铺的事,带着小丫和小兰回去睡了。
麦英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她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冲麦穗笑了笑,转身回了西屋。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麦穗站在灶房里,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搁进碗柜。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