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的七阿哥毫无征兆地骤发高热,滚烫的热度瞬间席卷全身。年仅十一月的小小稚子,身躯孱弱单薄,通体被滚烫的高热烧得通红滚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之中,瑟瑟发烫,呼吸急促粗重,睡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更让人惊惧的是,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诡异的症状接踵而至。不仅襁褓中的七阿哥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平日里贴身伺候、朝夕不离的阿哥乳母,肌肤之上也莫名冒出了连片细密的红疹子,发痒发烫,看着异常可怖诡异,绝非寻常风寒沾染的病症。
消息疯一般传入长春宫,皇后闻言如遭雷击,来不及整理衣饰,不顾夜深露重、春夜寒凉,带着一众宫人步履匆匆、心急如焚地赶赴阿哥所。
甫一踏入殿门,浓重的燥热之气混杂着诡异的腥燥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宫人个个面色惶恐、手足无措,空气里满是慌乱不安的氛围。皇后快步趋近榻前,垂眸望去,心口骤然狠狠一沉,瞬间凉透四肢百骸。
榻上小小的婴孩奄奄一息,双目紧闭、神志迷糊,往日软糯清亮的啼哭,此刻微弱细碎得如同濒死小猫的呜咽,微弱沙哑,听之揪心。那白嫩稚嫩的肌肤之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凹凸连片的红色疹点,层层叠叠遍布周身,红得刺眼诡异,狰狞可怖,与平日里风寒发热的寻常病症截然不同,一眼便知凶险万分、绝非善症。
皇后顿时手脚冰凉,心头大乱,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厉声命素练即刻传召所有太医院当值太医,片刻不得耽搁。
素练不敢迟疑,连夜快马传召,片刻之间,太医院轮值的所有太医尽数匆匆赶赴阿哥所。一众须发花白、医术精湛的太医,皆是宫中久经世事之人,可踏入殿中、看清榻上七阿哥满身红疹的凶险模样,再瞥见一旁乳母身上同源的疹迹,人人面色剧变,眉眼间尽数凝满凝重、惊惧与沉重,无人再敢言语。
众人不敢耽搁,轮番上前为七阿哥搭脉诊息、翻看疹色、查验气色,细细斟酌脉象病症,彼此低声切磋研判。
几番细致诊治、反复确认过后,一众太医相视一眼,皆是面露惨色,最终由院判齐汝上前,俯身垂首,声音沉重嘶哑,字字如重锤落地,艰难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七阿哥此番病症,脉象浮洪燥热,疹点细密赤红、通体蔓延,且伴有人传人之症……乃是痘疹。”
“痘疹”二字一出,仿若惊雷炸响在殿中。
痘疹乃是宫中最为凶险可怖的时疫顽症,孩童染之,九死一生,古来不知多少天家稚子折于此症,凶险莫测、药石难全。
皇后本就连日心绪大起大落,心神耗损极大,本就脆弱不堪,此刻骤然听闻这致命噩耗,瞬间如遭五雷轰顶。极致的惊恐、绝望、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脑中轰然一片空白,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她身子猛地一晃,周身气力尽数抽空,连一句言语都来不及出口,双目骤然一白,身形直直向后软倒,当即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满堂宫人太医见状大惊失色,慌乱惊呼声响彻殿中,方才短短几日的安宁喜乐,顷刻间尽数化为彻骨悲凉与无边凶险。
昨夜阿哥所乱象惊魂,整宿无人敢休憩,宫里死死压着消息,不敢惊扰圣驾。直至翌日天光大亮,朝事初毕,七阿哥永琮骤染重疾、确诊痘疹的噩耗,终究层层递进,传入了养心殿中。
当内侍跪在阶下,颤声禀明七阿哥病症、道出“痘疹”二字时,乾隆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骤然一顿。
赤红的墨汁凝在纸面,缓缓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如同骤然沉落的人心。
殿内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乾隆端坐龙椅之上,脊背挺直,一身明黄常服肃穆端严,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却久久未曾言语。他便这般静默端坐,眸光沉沉望向殿外晴空,春日煦风穿窗而入,携着满园芳菲暖意,却半点吹不散他眼底凝积的沉郁寒凉。漫长的沉默笼罩整座养心殿,周遭侍立的宫人太监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人人皆知,帝王此刻无声,便是风雨欲来。
无人知晓,这短短片刻的死寂里,乾隆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百感交织。
自登基以来,他毕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嫡子承统。
大清立国数代,帝王皆非嫡出,乾隆始终引以为憾,心底早已暗下决心,定要打破这祖制宿命,立中宫嫡子为储,以全礼制正统,成千古美谈。故而孝贤皇后所出的两位嫡子,皆是他心尖最珍视的储君人选。
昔年端慧太子永琏,乃是他与皇后的第一个嫡子,生来体魄强健、眉目沉稳,聪慧早慧,模样风骨皆最肖他。乾隆彼时对永琏寄予厚望,满心期许,早早便将其名讳密立储位,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只待皇子长成,承继万里江山。可天不假年,那般康健壮实的孩子,堪堪养至八岁,便骤然早夭,骤然离世。
那场丧子之痛,刺骨焚心,足足纠缠了他数年,是他帝王生涯里最深的一道伤疤,亦是他藏于心底最难愈合的憾事。
幸而苍天垂怜,数年之后,孝贤皇后再诞嫡子,便是如今的七阿哥永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