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的时候,管事在门外叩得急促:“老爷,祠堂里出了点事,眼下都唤您过去呢。”
足足唤了好几声显国公才一个激灵坐起身,残酒化作冷汗浸透中衣,也猜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胡乱收拾一通就赶去了祠堂。
祠堂门大敞着,晨光穿堂而入,光照过来都有些刺目。
族中耆老坐了满堂,长子裴循站在老太公身侧,蓝色镶边的长衫,剑眉星目面色如常,目光掠过来时却仿佛淬上了冰。
显国公忽然觉得一阵说不上来的不安。
族老抚了一把胡须:“国公爷也是当家久了,总要叫人三催四请才肯过来。”
裴家的族老也是当年极有建树的,显国公在他面前也只是个晚辈,并不敢太造次。
显国公抹了把头上的汗:“族长说的哪里的话,昨夜应酬饮多了酒耽搁了一会儿而已,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发现站在这里的族中每个人都神情严肃,便是自己的儿子投过去一个眼神也不理他,祠堂里几乎寂静得可怕。
族长这时也开了口:“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祠堂里先是寂静了片刻,而后有个裴家叔伯道:“我老头子只想问一句,这些年族中几处田庄的产出,账目上似是而非,短了的那些是进了谁的私库?”
“这到底都是族中公款,若是不问清楚,怕是也寒了他们的心。”
显国公额上青筋突突跳,梗着脖子道:“胡扯!那是公议支用!二叔公你莫受人蛊惑——”
“那这笔呢?”那叔伯指尖点在某一页上,抬眼直直盯着他。
“七年前族中祭田变卖所得两千七百两,账面记的是‘修葺祖宅’,可祖宅那年的修缮,拢共只花了九百两。余下的银子,国公爷可还记得去处?”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剥。
显国公心头一紧,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擦也擦不完。
那账册太细了,细到每一笔都像是照着他当年签押时的模样描下来的。
他越是辩解,那叔伯便追问得越紧,一桩桩一件件,像掀瓦一样把他苦心遮掩的旧事全翻在了明面上。
最年长的老太公终于缓缓开口:“毅儿,你这些年行事太过了。”
“大房掌家之权,交给循儿吧,他再过一年多也要至而立,如今又逢升迁,该当此任。”
“你若是觉着劳顿,回祖宅静养也可。”
回祖宅?
显国公猛地转头盯住裴循,裴循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微微欠身:“父亲,儿子定当克勤克谨,不负族中重托,您操劳半生,也该歇歇了。”
那语气恭谨,那姿态谦和,可显国公在一瞬间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
周围又有族人附和,低声却笃定地施压。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都在指他当家时亏损连连,几乎各房得到的分润都越来越少,有些不满也是越积越深,如今也到了解决的时候。
到底是争论了半晌,可族长一下拍板,竟是浑然不听他的解释。
显国公喉间一声闷响,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
裴循脸色不变,直接唤来几个下人将他抬回了沉霄院。
而后祠堂的事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而后裴循想了想,到底也还是亲自去了沉霄院一趟,想要把内宅里的钥匙和对牌都给素玉去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