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循慢慢将脸转回来,嘴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看着父亲,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父亲多虑了。”
裴循的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强掳妇人是事实,董安当街陈情也是事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捏造的,儿子不过是在董安走投无路之时,指了一条明路给他,至于其他,儿子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以为圣上会信?”显国公厉声道。
“你以为朝中那些大臣会信?还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裴循,你太小看这朝堂上的人了!”
“太子再怎么不堪,他是储君,是国本!你一个四品刑部侍郎,在背后这般动作动摇国本,这是什么行径?这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裴循忽然笑了一下,一双孤冷长目里蕴着疲态,又含着一点幽冷的光。
“父亲,一个强掳民妇、数月前还在眠月楼做出那般事的人,若将来继承大统,那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儿子不过是将真相公之于众,何错之有?”
“你住口!”显国公又是一声厉喝。
“你懂什么?你以为这天下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公道二字就能当饭吃?你是显国公府的长子,你身上担着的不是一个你自己,是整个裴氏一族的性命前程!”
“你今日逞一时之气,明日便是灭门之祸,你想过没有?”
裴循跪在那里,听着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冷了下去。
“父亲。”
裴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显国公的眼睛,凤目里的神色分外复杂。
“父亲口口声声说儿子要拉着国公府陪葬。”裴循的声音很轻,削薄的唇却用力抿紧:“可儿子倒想问问父亲,当年父亲做过的那桩事,难道就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显国公的脸色骤然变了,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显然被震动得不轻。
“你……”显国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说什么?”
裴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十一岁,刚刚病好回府时还是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却因为在外头那三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一年姚氏还不是皇后,只是天子最宠爱的姚贵妃。
姚贵妃有段时间出宫礼佛,说是为大周江山祈福。
裴循不知道本该在城外的贵妃是怎么出现在国公府的祠堂的。
而显国公也忘记了,这个刚刚回府的长子因为顶撞了生母被罚了在祠堂罚跪。
十一岁的裴循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忽然听见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以为是下人来送灯油,便没有回头。
然后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笑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喘息。
十一岁的少年还不完全懂得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他像一尊石像一样跪在那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得可怕的温柔与急切,叫了一个名字。
不是“姚贵妃”,不是“娘娘”,而是那个女人的闺名。
他还听见那个女人笑了,笑声像碎玉落在银盘上,清脆动听,却让十一岁的裴循后背生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原本就因为眼盲在外的三年改变了性子的同时,往后也再没有展露过少年该有的天真。
苟合,苟且。
还是他的生父。
也是为此,他厌恶男女之事的亲密,也不喜有女子靠近。
素玉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