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对巴德利来说,这句话是对的。他需要它是真的,就像他需要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如果他用另一种方式解释悉达多的离开,他就会被迫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悉达多不是一个神在做一种神圣的选择,而是一个人做了一种痛苦的、撕裂的、充满了舍不得的决定。
但苏朵拉知道。她看到了。那扇窗户,那盏灯,那张站在窗外久久凝视的脸,那个回头的一瞬——那不是神在做牺牲。那是人在做决定。
她的嘴自己打开了。
“他没有抛弃他们。”
声音不大。但榕树下很安静——巴德利刚说完,人群还在等他继续说,中间的空隙正好是声音的真空。苏朵拉的声音像一颗石子,落在了那个真空里,激起涟漪。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舍不得。”
人群的头齐刷刷转向了她。
那些脸——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甘妲的缺了门牙的嘴,乌尔瓦希被奶水浸湿的胸口,纳拉扬脸上的疤,查娅驼背上隆起的包——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所有的嘴都张着。
巴德利转过头来。动作不快。脖子先转,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像一座缓慢旋转的塔。
他看到了她。一个光着上身、穿着湿围裙、头顶洗衣篮、赤着脚、右脸带着巴掌印的首陀罗洗衣女。她的头发被河水和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上面有旧伤愈合后的浅色痕迹。她的眼睛——巴德利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说——“像两块烧红的炭,白的,白得发亮,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你一个洗衣妇,从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太子离去那夜,没有人看到。你做梦梦到的?”
苏朵拉把洗衣篮从头顶拿下来,放在地上。竹篮磕在泥地上,“咔”的一声,竹条弹了一下。她直起腰,面对着巴德利。她的腰很直,直到她身后的一个老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女娃的腰杆子真硬”。那不是夸她,是提醒她——腰杆子太硬,容易断。
“我看到了。我在河边。”
人群发出了一个集体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介于“嘶”和“啊”之间的气音。河边。一个十六岁的首陀罗少女,深夜在河边。巴德利说“没有人看到”,她说“我看到了”。一个首陀罗在反驳一个婆罗门。
巴德利的嘴唇变白了,白得像他的围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微微颤抖。
“你在河边?你在河边做什么?偷窥?那是你一个首陀罗能看的东西吗?”
“偷窥”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每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苏朵拉的耳朵里。他在说:你一个首陀罗,深夜在河边,偷看太子——你还有脸说出来?
苏朵拉的耳朵烧了起来。不是害羞——她的皮肤太黑了,脸红看不出来。但她的耳朵从边缘开始变红,像被火烤着,红到快要透明。
“我洗衣。我在河边洗衣。我的眼睛没有被种姓遮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人群最敏感的神经。一个首陀罗对婆罗门说“我的眼睛没有被种姓遮住”,等于在说“你的眼睛被种姓遮住了”。等于在说“你看不到真相”。
巴德利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很慢,双手先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屁股离开石面时“啵”的一声。肚子晃了两下。他走到苏朵拉面前,比她高一个头,肚子几乎顶到了她的洗衣篮。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