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悉达多,那是天神降世,注定要成就大事业的。他留在王宫里,是众生的福气;他走进苦行林,更是众生的福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理解圣者的选择,只能顶礼膜拜。”
一个扛着锄头的农民问:“长老,他到底在找什么?”
巴德利抬起一只手,食指指天。“他在找真理。找那个超越生老病死的、永恒不变的、至高无上的真理。你们不懂,是因为你们的心被世俗蒙蔽了。你们每天想着的是明天的饭、后天的衣服、下个月的收成。他的心在宇宙。”
苏朵拉站在榕树阴影的边缘。月光还没有照到她身上。她提着竹篮,像一个暗处的不速之客。她听到了“凡夫俗子”“不能理解”“顶礼膜拜”。她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离开,而我们必须留下?凭什么他可以“选”,而我们连被选中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他的“放下”是“圣者的选择”,而她如果放下手里的洗衣棒,就是“饿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到巴德利的大肚子、他身后那些沉默点头的农民。她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提着竹篮,走进夜色中。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骨头里。那根刺以后会长成一棵树,树上会结出果实——那是以后的事了。
苏朵拉的家是一间低矮的泥屋。门框矮到她进门时必须弯下腰。她弯了十六年,脊背已经习惯了这种弧度,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屋里没有灯。灯油贵,不是她们用得起的东西。母亲已经睡了。母亲躺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蜷缩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她才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不是老妇人那种慈祥的皱纹,而是被穷困和疲惫刻出来的沟壑,深到能夹住一粒米。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粗糙的鼾声。鼾声不响,但很费力,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喉咙深处刮出什么东西来。
苏朵拉把竹篮放在墙角。她躺在自己的草席上。月光从茅草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像几把白色的刀片插在泥地上。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她想起悉达多安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饥饿,没有恐惧,没有“明天怎么办”的焦虑。那是一张“满了”的脸。他什么都有,所以才能选择放弃。而她呢?她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的脸。颧骨太高了,额头太窄了,嘴角太紧了。这不是一张“满了”的脸。这是一张“还在要”的脸。
她想到悉达多离开王宫的那一夜。她没有看到那一夜。但她想象过。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他回头时的眼神,他跨上马背时衣袍被风吹起的弧度。那幅画不是她故意画的,是自动冒出来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开始痒了。
“凭什么他可以离开?”
这句话扎在她的骨头里。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跟着她一辈子。
风声从屋顶的茅草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林中夜鸟的叫声。夜鸟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苏朵拉不知道它在叫谁。反正不会是她。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明天还要洗衣。河水还会继续流。而她,还会跪在那块捶衣石上,把捶衣棒举起来,砸下去。“嘭、嘭、嘭。”声音和今天一样沉闷,一样有节奏。但如果你的耳朵够尖,你会听到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声音变了,是听声音的人变了。她的耳朵里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对岸的菩提树下坐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从此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