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发现自己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洗衣还是那些衣服,捶衣棒还是那根捶衣棒,跪在石头上的膝盖还是那对膝盖。但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不是累,而是一种想做点什么又不知做什么的躁动。那种躁动像一颗种子,埋在她的身体里,正在发芽,正在撑开她的皮肉和骨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重,但很沉。像一颗还没有成熟的果子挂在树枝上,把树枝压弯了。
她每天去河边洗衣,每天偷偷看向对岸。
悉达多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苏朵拉的手就慢了下来。捶衣棒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她盯着那个淡黄色的身影,忘了呼吸。直到眼睛发酸,直到甘妲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衣服已经被她捶得不成形状。悉达多不在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他去了哪里?他是不是离开了这条河?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来回转,像几只暗夜里乱撞的飞蛾。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她知道月亮的圆缺对她洗衣没有意义。但她在乎。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乎。她只是在乎。
甘妲有一天戳穿了她。甘妲没有抬头,一边搓着手里那条脏兮兮的缠腰布,一边从嘴角漏出一句话来。她的嘴里含着槟榔,腮帮子鼓出一块,槟榔汁从嘴角溢出来,暗红色,像血。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
“你看什么看?看了也不会变成太子妃。”
苏朵拉手里的捶衣棒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说“我没看”?那是说谎。说“我在看”?那是认罪。不管说什么都是输。她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把捶衣棒砸得更重。“嘭!”声音大到对岸的苦行林里飞起了几只鸟。甘妲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天是满月。
月亮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天空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颜色——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淡紫色,像有人用半透明的墨汁在天上涂了一层。月亮就挂在淡紫色天幕的边缘,又大又圆,像一个半透明的银盘。你能看到它表面那些暗色的斑点。据说那是月宫里的宫殿和森林。苏朵拉没有见过宫殿和森林,所以她觉得那些斑点就是斑点,没什么好想的。月亮很亮。亮到地上的东西被它一照,全都变成了黑白的。人的脸变成白底黑纹的面具,树叶变成银灰色的剪纸,河水变成一大片流动的水银。
苏朵拉本该回家。母亲早上交代过:“月亮圆的时候不要在外面,有夜叉。”夜叉是什么,母亲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鬼,可能是妖怪,可能是专门吃独行女人的东西。但苏朵拉不信夜叉。她只信饿。饿比夜叉可怕多了。饿会在你活着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吃掉你——从胃开始,然后是小腹,然后是胸腔,最后是你的脑子。夜叉再凶,也不能让你在活着的时候变成一具空壳。
她借口去河边收晾晒的衣服。她确实在河边晾了几件衣服。白色的——不对,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洗成了灰白色。它们在白天的日头下被晒得硬邦邦的,像几片被烤干的树叶挂在绳子上。她早就可以收了,但故意没收。她在等月亮出来。
她走到河边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很大,大到她觉得只要走到河中间、伸出手就能摸到它。河面上,月亮照出一条银白色的光路,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对岸,像一座用光铺成的桥。她盯着那条光路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是真的——太直了,太亮了,太像有人在河面上铺了一匹绸缎。她踢了一颗石子到河里。“扑通”一声,光路碎了,碎成千万片银色的碎片,在水面上晃动着、扩散着、重组着,然后又变回一条完整的路。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马蹄声。
声音从王宫的方向来。一开始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远方的树梢。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实,变成了“嘚嘚嘚嘚”的脆响——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每一个蹄印都像用铁锤在敲打大地。苏朵拉的身体比脑子快。她本能地蹲下去,藏进河边的灌木丛。灌木是荆棘类植物,枝条上长满了刺。那些刺不大,但很尖。扎进皮肤的时候不怎么疼,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但扎进去之后就开始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肉里面咬。她蹲下去的时候,小腿和胳膊同时被几根刺扎中了。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她把竹篮放在脚边,双手捂住嘴,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骑着白马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白色的衣袍,腰佩宝剑,头发用金冠束着。白马的鬃毛在月光下像银子一样闪亮,马的步子很大,但很轻——像动物在夜晚走路时那种特殊的轻,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被注意。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湿润声响,因为河岸边的泥土被夜露浸湿了。
是悉达多。
苏朵拉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的衣服、他的马、他的金冠——而是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了太多次了,从苦行林的对岸,从几百步外的树荫下。那背影像一个固定的坐标,她所有的视线都围绕着它旋转。现在它离她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袍上的褶皱、他头发被风吹起的弧度、他手中缰绳的纹路。近到她甚至能看到他衣领上的一小块污渍——也许是树汁,也许是尘土。那是他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天气很热,月光像是把白天的热气都留在了空气里,湿漉漉、黏糊糊的。她发抖是因为她正在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给她这样的人看的。但她停不下来。她的眼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拴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悉达多在河岸边勒住了马。他翻身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苏朵拉注意到他的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先触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才是脚跟。她不知道为什么留意到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她走路的时候是整个脚掌“啪”地拍在地上的,声音大得像要把地面踩碎。她从来没有那样轻地碰过任何东西。
悉达多站了一会儿,面朝王宫的方向。苏朵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从这个角度看,王宫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像几只橘黄色的萤火虫,嵌在巨大的黑暗中,小而温暖,远而明亮。她想象那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在吃饭?在睡觉?在哄孩子?在等一个人回来?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进过那样的房间,甚至没有靠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