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被她抱着,闻见她身上的油烟味——她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炖鸡、煲汤、蒸馒头,衣服上全是油烟味。但这味道,他闻了十几年,闻着就安心。
“娘,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宋氏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瘦了。又瘦了。在省城没吃好吧?”
刘泓笑了:“娘,我没瘦。是长高了。”
宋氏不信,又打量了一遍。“高了是高了,也瘦了。回来好好补补。”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我给你炖了鸡,你最爱吃的。”
刘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刘泓的腿。“哥哥!你回来了!我给你写了旗子!”她把手里的小旗子举起来,上面写着“欢迎哥哥回家”。
六个字,歪歪扭扭的,“迎”字少了一横,“家”字的宝盖头写成了秃宝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刘泓蹲下来,接过旗子,仔细看了看。“写得好。比上次进步了。”
刘薇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练了好几天呢!娘说写不好不许来接你!”
刘泓揉了揉她的脑袋:“现在写好了,可以来接了。”
刘薇使劲点头,又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刘全兴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没说话,但眼眶红了。刘泓站起来,看着他:“爹,我回来了。”
刘全兴点了点头:“好。回来就好。”他伸出手,拍了拍刘泓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他的手粗糙,茧子厚,拍在肩膀上有点疼,但刘泓没躲。
刘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路氏扶着他的胳膊。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是宋氏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过了。
他站在刘泓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孙儿。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刘泓扶住他的胳膊:“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老爷子点头:“好。好得很。你中了解元,我身体就更好了。”
路氏在旁边抹眼泪:“老头子,你少说两句,让孩子进屋歇歇。”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我高兴!我孙子中了解元,我多说几句怎么了?”
路氏不说话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刘全志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刘泓面前。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腰板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泓儿,大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刘泓看着他:“大伯,我回来了。”
刘全志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孩子。”
他伸出手,想拍刘泓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刘泓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大伯,承宗哥也中了。六十五名。”
刘全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他捎信回来了。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他松开手,退后两步,用袖子擦了擦脸。“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样的。”
王猛从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爹。王老实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腿在抖,但站得很直。
王猛跑过去,跪在他爹面前。“爹,我中了。八十七名。举人。”
王老实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头,手在抖。“好。好儿子。”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猛抬起头,看着他爹,眼泪也掉下来了。“爹,你腿好了?”
王老实摇头:“没好。但能站。我儿子中举了,我能站。”王猛扶着爹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父子俩对视着,又哭又笑。
刘承宗从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爹。刘全志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那把伞,没下雨,但他还是带着。
刘承宗走过去,站在他爹面前。“爹,我中了。六十五名。举人。”
刘全志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你比你爹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承宗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周墨从车上跳下来,摆了个姿势,双手叉腰,仰着头。“乡亲们!我也是举人!乡试第一百零三名!”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围在刘泓、王猛、刘承宗身边。周墨站了一会儿,讪讪地收起姿势,嘟囔道:“我也是举人,怎么没人欢迎我?”
李思齐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你又不是刘家村的人,人家欢迎你干什么?”
周墨想了想,说:“也是。那我不凑热闹了。我去找点吃的。”
他闻着香味往灶房那边走了。
陈默最后一个下车,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翘着。刘泓看见他,走过来。“陈默,这是刘家村。我家。”陈默点了点头:“好地方。”刘泓笑了:“进去坐坐。我娘炖了鸡。”陈默说:“好。”
鞭炮又响了一轮。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地上。锣鼓也响起来了,咚咚锵锵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族长站在大槐树下,扯着嗓子喊:“开席了开席了!今天全村吃饭!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解元公请客!”
刘泓愣了一下,转头看刘全兴。刘全兴憨憨地笑了:“你娘说的,你中了解元,全村人都高兴,必须请客。”
刘泓笑了:“好。请客。”
人群簇拥着刘泓往村里走。王猛扶着他爹,刘承宗扶着他爹,周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李思齐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陈默走在最后面,步子很稳。
刘泓走在最前面,被几百号人围着,走一步停一步,有人拉他的手,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喊“解元公好”,有人喊“刘家村的骄傲”。他一个一个地回应,笑得脸都僵了,但心里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