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在旁边听着,鼻子酸了。他低下头,假装吃菜,把眼泪憋回去了。
吃完饭,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周墨忽然说:“等咱们都中了举人,我请客吃三天!第一天吃包子,第二天吃饺子,第三天吃面条。包子是圆形的,代表团圆。饺子是元宝形的,代表发财。面条是长条形的,代表长寿。三天吃完,咱们就团圆了、发财了、长寿了。”
李思齐面无表情地说:“你请客就请这些?包子饺子面条?”
周墨瞪了他一眼:“那你还想吃什么?”
李思齐想了想:“红烧肉、酱肘子、白切鸡、糖醋鱼、炒虾仁——”
“行了行了,”周墨打断他,“你这是请客还是吃席?”
李思齐说:“你不是说请客吃三天吗?三天就吃这些?太寒酸了。”
周墨的脸红了:“那我加!第一天加红烧肉,第二天加酱肘子,第三天加白切鸡。行了吧?”
李思齐点了点头:“行。但你得记住。别到时候赖账。”
周墨拍着胸脯:“我周墨什么时候赖过账?我说请就请!”
王猛在旁边小声说:“你上次说请客,结果钱不够,是我付的。”周墨的脸从红变紫:“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刘承宗补了一句:“上上次也是。”周墨不说话了,低下头喝茶。
刘泓笑了:“行了,别逗他了。等咱们都中了,我请客。吃三天,想吃什么吃什么。”
周墨抬起头,眼眶红了:“泓哥,还是你好。”
李思齐说:“你请客你付钱,他就说你好。我请客我付钱,他就不说。”
周墨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请过客?”
李思齐不说话了。
下午,六个人去贡院踩点。
贡院在东大街,离周家商号不远。远远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瞪着来往的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逼人。
王猛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乖乖,这么大。”刘承宗也看呆了:“比府学的考场大十倍不止。”刘泓没说话,他看着那扇大门,想起前世高考的考场。也是这样的——大门,高墙,严肃的气氛。考生们站在门口,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现在他又站在这样的门口前,身边的人变了,考试变了,但感觉没变。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考场的考生。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青衫,有的带着书童,有的一个人。有人在大声背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发呆。刘泓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怎么了?”王猛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考试的时候。”刘泓说,“每次考试之前都紧张,考完了就不紧张了。考完之后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周墨在旁边说:“你当然不难。你是案首。我考的时候可难了。每次都是倒数。”
李思齐说:“你倒数是因为你不读书。跟难不难没关系。”
周墨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李思齐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差役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看考场。”刘泓说。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进去吧。别乱走。看完就出来。”
六个人走进贡院。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前面是龙门,三扇门,中间那扇最大,平时不开,只有考试那天才开。过了龙门是甬道,两边是号舍,一排一排的,像蜂巢。每间号舍不到两平米,只有一张木板当桌凳。王猛走进一间号舍,坐下来,试了试。太小了,腿伸不直,胳膊也展不开。
“这怎么考?坐都坐不舒服。”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刘承宗也试了试,没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刘泓走进一间号舍,坐下来。跟他在府学考试的时候差不多,小,挤,但不影响。他习惯了。
周墨也试了试,坐下来,腿伸不直,胳膊展不开。他叹了口气:“这要坐九天?我屁股不得坐烂了?”李思齐说:“你屁股肉多,不怕。”周墨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没试,站在甬道里,看着那些号舍。他的表情很平淡,但刘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别紧张。”刘泓站起来,“就当是府学的月考。”
周墨苦着脸:“月考我可没这么紧张。月考考不好下次再来。乡试考不好要等三年。”
刘泓笑了:“那就一次考过。不用等三年。”
周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你说得容易。你甲班第一,当然不紧张。我甲班第十八,紧张是正常的。”
李思齐说:“你甲班第十八是运气好。不是实力强。”
周墨瞪了他一眼:“运气也是实力!你乙班第三,你有实力,你有运气吗?”李思齐想了想,说:“有。我运气也不差。”周墨噎住了,找不到反驳的话。
六个人在贡院里走了一圈。看了号舍,看了龙门,看了至公堂,看了明远楼。明远楼是贡院里最高的建筑,站在楼上能看见整个贡院。刘泓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楼很高,屋檐翘着,像鸟的翅膀。他想起赵教授说的话——“学问不是独木桥,是通天大道。”通天大道,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
从贡院出来,天快黑了。六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把贡院的屋顶染成金色。
“明天就开考了。”王猛说。
刘承宗点头:“嗯。”
周墨说:“我有点紧张。”
李思齐说:“你每次都紧张。”
周墨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紧张。”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泼冷水:“我也紧张。”
六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泓说:“走吧,回去吃饭。吃完了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