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志考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考上。但他教会了儿子认字，教会了儿子读书，教会了儿子不放弃。
这不是丢脸，这是本事。
他站起来，把灯灭了，躺到床上。窗外，对面刘承宗家的灯灭了。他终于睡了。
王猛最近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变化，是慢慢来的。以前他读书，是为了考上秀才，让爹娘高兴。现在他读书，是为了中举人，让爹娘过好日子。目标不一样了，劲头也不一样了。
刘泓第一次注意到王猛的变化，是在书房里。王猛做经义题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不是病，是太用力了。笔握得太紧，手指都白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还难看。
“猛子，你轻点。笔要断了。”刘泓说。
王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习惯了。在家做题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
“在家也这么用力？”
王猛点头：“我爹说，读书要用力。不用力读不进去。”
刘泓笑了：“你爹说的用力，是下功夫。不是使劲握笔。”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爹没读过书，不懂这些。他就知道用力、使劲、拼命。他打猎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看见猎物，别犹豫，使劲射。射中了吃肉，射不中饿肚子。”
刘泓看着他。王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下午，两个人坐在书房里批改策论。王猛写了一篇“论边塞屯田”，写得不错，论点扎实，论据充分，比上个月进步了不少。刘泓批完之后，把文章递回去。“这篇可以。比上次强。”
王猛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他把文章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泓哥，”他忽然开口，“我一定要中举。”
刘泓看着他。王猛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以前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是很认真、很用力地在说这句话。
“我爹打了一辈子猎，腿都瘸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小时候，他背着我去后山打猎。我骑在他脖子上，他走一步晃一下。我说爹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的腿早就坏了。走路都疼，但他不说。他扛着猎枪，一步一步地走，走不动了就拄着棍子走。打到猎物了，拿去镇上卖，换钱给我交束脩。”
刘泓没说话，听着。
“我考上秀才那天，他哭了。他说他这辈子值了。我说爹，你还没享福呢，怎么就值了。他说我儿子是秀才了，这就是福。我不需要别的福了。”
王猛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信。他需要。他需要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他需要不用每天扛着猎枪上山，不用忍着腿疼走路。他需要坐在家里，喝喝茶，晒晒太阳，看看孙子。”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泓哥，我一定要中举。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爹。我要让他过好日子。”
刘泓看着他。王猛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这个人，从县学倒数到第一，用了两年。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肯拼的。
“你一定行。”刘泓说。
王猛愣了一下。
刘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定行。等咱们都中了，一起给我叔买个大宅子。前面种花，后面种菜。他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你给他端茶倒水。”
王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我给我爹端茶倒水，那谁给我端？”刘泓说：“你儿子。”王猛笑得更厉害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他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泓哥，你说咱们能中吗？”
刘泓想了想，说：“能。不是肯定，是相信。相信咱们的努力不会白费。”
王猛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做题。这次握笔没那么用力了，手指也不白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晚上，三个人在书房里总结。刘承宗的状态好多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一些，说话的时候也不走神了。王猛的状态也不错，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精神头很足。刘泓把当天的内容过了一遍，王猛和刘承宗轮流回答。答对了就过，答错了就重来。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两个人都答对了。
“不错。”刘泓合上书，“今天到这儿。”
王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泓哥，明天继续。”
刘泓笑了：“好。明天继续。”
王猛走了。刘承宗走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刘泓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书和笔记。王猛的笔记上有一行字，是今天新写的：“给我爹买个大宅子。”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刘泓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王猛家的灯还亮着，王猛他娘在灶房里忙活，王猛他爹坐在门口抽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王猛说的话——“我爹打了一辈子猎，腿都瘸了。”刘全兴没打过猎，但他种了一辈子地。弯着腰，流着汗，一年又一年。手上全是茧子，背也驼了。他们这些当儿子的，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中举，中进士，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爹娘过好日子。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明天的讲义。《孟子》讲完了，明天讲《庄子》。王猛最怕的，他得讲慢一点，讲细一点。他拿起笔，在讲义上批了一行字：“猛子，别急。慢慢来。”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这话他说了很多遍了，王猛也知道。但他还是写了，写了又划掉，划掉又觉得应该写上。最后他留了那行字，没再动。
窗外，王猛家的灯灭了。他爹睡了。他还在看书。刘泓笑了笑，把灯灭了，躺下来。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