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咧嘴笑了，走了。刘承宗走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笑了。
刘泓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书和笔记。
王猛的笔记还是乱七八糟，但内容比以前充实多了。
刘承宗的笔记工工整整，每页都像印出来的。
他的笔记夹在两人中间，不乱也不工整，刚好够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蟋蟀的鸣声。两个月后，他们就要去省城了。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们不会白费。周墨的信是九月初到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堆纸，有手抄的、有印刷的、有撕下来的书页。乱七八糟地堆在桌上，像一个小型的废纸堆。刘泓捡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乡试密押题，押题率百分之八十。”下面是一行小字：“原价五十两，现价十两。仅限三天。”
刘泓哭笑不得。这胖子，又被人骗了。
他继续往下翻。里面是十几道策论题和经义题，每道题后面都附了答案。策论题有“论河工”“论漕运”“论边防”“论吏治”，都是常见题目，没什么新鲜的。答案写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明显是错的，有些地方驴唇不对马嘴。有一道“论北方水利之要”，答案写的是：“北方缺水，故应多挖井。井深则水多，水多则田肥。田肥则民富，民富则国强的结论。”刘泓看到这段，嘴角抽了一下。挖井就能强国，这逻辑也太简单了。
他又翻到一道经义题，“《论语》‘学而时习之’章”，答案写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习要经常复习，复习了就会高兴。高兴了就能学好。学好了就能做官。做官了就能光宗耀祖。”刘泓无语了。这人连“说”字是通假字都不知道，以为是“说话”的说。他把那堆纸扔进纸篓里，铺开信纸，开始给周墨写回信。
“胖子，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个‘内部资料’，我看了。大部分是错的。那个退学教授，我看不是退学，是被退学。你花了十两银子？算了，花了就花了，当买个教训。以后别买这种东西了。押题押得再准，不如自己学得扎实。”
他顿了顿，又写：“你要是把找资料的劲头用在读书上，早就是甲班第一了。”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太凶了，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买砚台的眼光不错。那方砚台我收到了，很好。谢谢。”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想了想，又拆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乡试的时候省城见。带上你的文章，别带押题了。”
信寄出去之后，刘泓等了十天。周墨的回信到了，信写得很急，字迹比上次还乱，有几处墨迹糊了。
“泓哥，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个‘内部资料’，我回去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错的。那个退学教授——不对，被退学教授，跑路了。我花了十两银子，买了堆废纸。我爹知道了，骂了我一顿。他说我不好好读书，净整这些歪门邪道。我说我没整歪门邪道，我就是想押题。他说押什么押，好好读你的书。我说知道了。”
刘泓笑了。周大富这个人，平时对儿子笑嘻嘻的，该骂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那十两银子，我心疼了好几天。不过你说得对，当买个教训。以后不买了。我把那些废纸烧了，烧的时候还冒黑烟，熏了我一脸。我娘说活该。我说娘你是我亲娘吗？她说是，所以骂你是为你好。我说知道了。”
刘泓笑出了声。这胖子，挨了骂还记下来，跟写日记似的。
“泓哥，你说得对。我要是把找资料的劲头用在读书上，早就是甲班第一了。不对，甲班第一不可能，甲班前十有可能。我以后不找了，好好读书。你看着吧，乡试的时候我给你一个惊喜。不是押题，是我自己写的文章。到时候你看了别笑。”
信的末尾，周墨写了一段话，字迹特别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泓哥，谢谢你。你每次说我，我都记着呢。你说好好读书，别整歪门邪道。我记住了。以后不整了。乡试见。我带上砚台，你带上酒。不对，你带上文章，我带上嘴。你的文章我听着，我的文章你批。一言为定。”
刘泓把信收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周墨这个人，读书不行，但有一点好——他听劝。你说他错了，他认。你说他该改，他改。这种人，不会一直差下去。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胖子，信收到了。你说把押题资料烧了，我信。你说以后好好读书，我也信。但你得记住——不是不让你找资料，是让你找对的资料。府学的讲义、赵教授编的考题集、陈默的边防资料、柳文轩的范文，这些才是好东西。你以后要找，找这些。别找什么‘内部资料’了。那些东西，除了骗钱，没别的用。”
他顿了顿，又写：“乡试的时候省城见。你带上文章，我带上批。你写得好的，我夸。你写得不好的，我骂。你别哭就行。”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想起周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以后不找了，好好读书。”这胖子，说了好几次好好读书了。每次都认真，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但每次重新开始，都比上次进步了一点。从丁班倒数到甲班第十八，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进步来的。这次他说“好好读书”，刘泓信了。不是信他能坚持，是信他不会停。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刘全兴在院子里喂牛，宋氏在灶房里洗碗，刘薇在屋里写字。远处传来王猛背书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刘承宗家也亮着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他笑了笑，转身回屋。明天还有一套模拟题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