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批了一行字：“这个论点有问题。俸禄低是贪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唯一原因。改成‘俸禄太低，清廉的官员养不起家，不清廉的官员有了借口’，这样更准确。”
监督那一段写得不错。王猛说光靠官员自觉不够，得有制度监督。
他提了两个办法——让老百姓可以举报官员，派钦差大臣不定期巡查。
这两个办法都是书上看来的，不算新，但王猛能想到把它们放在一起，说明他动了脑子。
刘泓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行。”
结尾写得还行，但太平淡了，没有升华。刘泓批了一句：“结尾太急。加一句——吏治不清，国本不稳。把地方吏治跟国家兴亡连起来，格局就大了。”
批完第一遍，刘泓又看了一遍。整体来说，这篇策论比王猛以前写的强了很多。逻辑清晰，论据充分，结构完整。唯一的短板是文采——句子太短，词汇太简单，读起来像说话，不像文章。
他在信里写了一段话，先夸后批。
“猛子，策论看了。进步很大，比上次强了十倍。结构清晰，论据充分，逻辑通顺。有几个地方我批了，你改改。文采还要练，多读读范文，看看人家怎么把句子写长、把词汇用活。但不要为了文采牺牲内容，内容是根本，文采是皮。皮可以换，根不能动。”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现在的水准，已经达到秀才中的上等水平。好好练策论，考举人有望。继续努力，别放松。”
写完之后，他把批语和原文放在一起，装进信封。想了想，又拆开，把最后一句话改了一下：“你现在的水准，考举人有望。继续努力，别放松。”删了“已经达到秀才中的上等水平”这句——怕王猛骄傲。这人一夸就容易飘，上个月考了第五名，就说要进前三。再夸一下，他敢说要去考举人。
信寄出去之后，刘泓等了八天。王猛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急，字迹比上次还乱，有几处墨迹糊了，像是写到一半手在抖。“泓哥，信收到了。你说我的策论‘考举人有望’，我激动得一晚没睡。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我娘说大半夜的哪来的沙子，我说风吹的。我娘说窗户关着呢，我说从门缝吹进来的。我娘不信，但没再问了。”
刘泓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你说我的策论是秀才中的上等水平，我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然后爬起来，把策论又改了一遍。这次改文采，把短句拉长，把简单的词换成复杂的。改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如原来好。原来的虽然土，但实在。改过的虽然花哨，但虚。”
刘泓点了点头。王猛这人，虽然读书天赋一般，但对自己写的东西有感觉。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这种直觉，比什么技巧都重要。
信的末尾，王猛写了一段话，字迹特别重：“泓哥，你说我考举人有望，我信你。但我不会飘。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刘泓把信收好，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猛子，信收到了。你说改过的策论不如原来的好，这个感觉是对的。文章不是越花哨越好，内容才是根本。你原来的策论虽然土，但有骨头。改过的虽然花哨，但骨头散了。不要为了文采牺牲内容。先把内容写扎实了，文采慢慢练。”
他顿了顿，又写：“你说你不会飘，我信。但你要记住，考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别急。”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想起王猛信里写的“我激动得一晚没睡”，又想起他说的“我娘不信，但没再问了”。这人，还是那个王猛。考了第五名说要进前三，被人夸一句就激动得睡不着。但他说“不会飘”的时候，是认真的。
王猛的信到了三天后，刘承宗的信也到了。
信不长，但刘泓看完之后，眉头皱起来了。刘承宗在信里说，最近遇到了瓶颈。月考成绩停滞不前，上个月第三，这个月还是第三。怎么努力都上不去，每天看书看到半夜，做了一堆题，但分数就是不涨。
“泓弟，我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读书，只要下功夫就能进步。现在下功夫也没用了。该背的都背了，该做的题都做了，但就是上不去。我是不是不是读书的料？我爹考了二十年没考上，我是不是也要走他的老路？”
刘泓把信看了两遍。刘承宗这个人，从来不轻易说泄气的话。他能在信里写出“我是不是不是读书的料”，说明他真的焦虑了。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先是安慰——写了半页，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不是不行”“瓶颈期谁都有”“别急，慢慢来”。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都是废话，但废话也得写。刘承宗需要这个。
第二页他开始分析原因。
“承宗哥，你说下功夫也没用了，我猜是因为你一直在做自己会做的事。背经义，你早就背熟了。做题，你做的是同一类题。所以你花了很多时间，但没有学到新东西。时间花了，原地踏步。”
他顿了顿，继续写。
“你要换一条路走。不要只盯着经义，经义你已经够熟了。多读读史书，《史记》《汉书》《后汉书》《资治通鉴》。史书能开阔眼界，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经义教你道理，史书教你运用道理。光懂道理没用，得知道怎么用。”
他写了整整一页，把读史书的方法也写上了。从哪本开始读，每天读多少，怎么读，读完了怎么总结。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生怕刘承宗看不懂。
“先读《史记》。列传部分最好看，一个个故事，不枯燥。每天读一篇，读完了写总结——这篇讲了什么事？里面的人做得对不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写完了寄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