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人都笑了。刘泓笑得直不起腰，李思齐笑得筷子都掉了，钱多多趴在桌上笑得喘不过气。连柳文轩都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是真的在笑，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刘泓看见了。
吃完饭，周大富走了。走之前又拉着刘泓的手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说“周墨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收拾他”，说“等你中举人了周叔给你包个大红包”。周墨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他爹推出去了：“行了行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大富走了两步，又回头：“臭小子，好好读！下次考进前五！”
周墨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刘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挺好的。”刘泓说。
周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我小时候不听话，他打了我不少。现在想想，打得好。”
刘泓笑了：“那你下次真考个前五，让他再高兴一回。”
周墨想了想，说：“前五有点难。前十吧。前十我能试试。”
“你不是说第八是奇迹吗？前十算什么？”
周墨瞪了他一眼：“奇迹也能有第二次！”
四月初，刘全兴的信到了。
信是托人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急”字。刘泓拆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家里很少写急信。信里只有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泓儿，你姐生了。大胖小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你娘让你别惦记，好好读书。爹。”
刘泓看完信，笑了。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把信又看了一遍。七斤六两，大胖小子。他姐以前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吹吹就倒，现在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他想起刘萍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院子里帮他挡奶奶的骂。现在她当娘了。
他去找赵教授请假。赵教授看了假条，问：“家里什么事？”
“姐姐生了外甥。想回去看看。”
赵教授点了点头，批了假条，递给他时加了一句：“恭喜。”
刘泓接过假条，鞠了一躬。他回宿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又去府城的银楼买了一副长命锁和一对银镯子。长命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银镯子上刻着小猪——外甥属猪。银楼的师傅说这是最时兴的款式，刘泓不懂这些，但看着好看就买了。
他又去文房店买了一沓纸和几支笔。回到宿舍，铺开纸，开始写东西。不是信，是一本书——启蒙读物。他从《三字经》里挑了最基础的几句，从《千字文》里挑了最常用的字，又从自己读过的书里挑了几个浅显的故事，用大白话写出来。每个字旁边都注了拼音，每个故事后面都加了一两句简单的道理。
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抄了两遍。第一遍是草稿，第二遍是正本。正本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用线装订好，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外甥读本。”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改成：“启蒙小识。”又看了看，觉得太文了，外甥长大了也看不懂。最后什么也没写，就那么白着。
第二天一早，刘泓搭了周家的便车回了刘家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很热闹。宋氏在灶房里炖鸡，香味飘得满院都是。刘全兴在院子里锯木头，旁边已经搭好了一张小木床的架子。刘薇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舅舅好”三个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哥哥！”刘薇看见他，扔下笔就冲过来了，“姐姐生了个小弟弟！可小了！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刘泓，笑了：“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姐。”
刘泓走进刘萍的屋子。刘萍靠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很好。旁边躺着一个小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姐。”刘泓叫了一声。
刘萍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好看。
刘泓走过去，把长命锁和银镯子放在床头。刘萍拿起来看了看，说：“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小孩子用不着。”
“用得着。”刘泓说。他低头看那个小婴儿，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脸皱巴巴的，像刘薇说的，像个小老头。但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像刘萍。
“像你。”刘泓说。
刘萍笑了：“你姐夫也说像我。我说别像你舅就行，你舅小时候太皮了。”
刘泓脸一红：“我什么时候皮了？”
“你不皮？你三岁的时候就敢跟承宗哥吵架，四岁的时候就敢跟奶奶顶嘴，五岁的时候就带着王猛上山摘野果子，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回来还说是自己摔的，不说是带王猛去的。”刘萍笑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刘泓不说话了。他姐从小就知道他那些小秘密，但从来没告过状。奶奶骂她的时候她不说，大伯母说闲话的时候她也不说。她什么都扛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启蒙读物，放在枕头边上。“这个，给我外甥的。等他大一点了，你念给他听。”
刘萍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你写的？”
“嗯。在府学抽空写的。字不好看，但能认。”
刘萍把书合上，放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婴儿，轻声说：“等他会走路了，让舅舅教他读书。”刘泓笑了：“好。我教他。”
小婴儿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过去了。
刘萍低头看着他，脸上有一种刘泓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幸福，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