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刘全志考了二十年,从青头小伙考到两鬓见白,年年考年年落。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不是不努力,是真不是那块料。
“我娘说,让我爹别再考了,一把年纪了,丢人。”刘承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我爹不听,说再考最后一次。我奶也跟着劝,劝不动。”
刘泓想了想,问:“那你呢?”
刘承宗一愣:“我啥?”
“你咋想?”
刘承宗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也不知道。我爹那样,我看得难受。可我……我也不想考了,我怕跟他一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头一回把心里的念头说出口。
刘泓看着他,忽然问:“你喜不喜欢读书?”
刘承宗想了想,摇头:“谈不上喜欢。就是从小我爹让我读,我就读了。”
“那你要是不用考功名,想干啥?”
刘承宗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苦笑一下:“我从没想过。”
刘泓没再追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递给刘承宗:“这是我上学期记的笔记,陈夫子讲的都在上头。你先拿着看,兴许有用。”
刘承宗看着那个本子,没接。
刘泓直接把本子塞他手里:“别多想,就是借你看看。回头还我就行。”
刘承宗握着那个本子,手指紧了紧,半天憋出一句:“谢了。”
刘泓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对了,堂哥,你回去跟大伯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咱老刘家又不指着功名吃饭。我爹说了,要是大伯愿意,来我们作坊帮忙,工钱照开。”
刘承宗愣住了。
刘泓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院子里正热闹。刘全文从县城回来了,拉回来一车豆子,正在卸货。刘全兴在一旁点数,宋氏拿着账本核对。刘萍蹲在旁边看,刘薇抱着只小鸡崽满院子跑。
“哥!哥!”刘薇跑过来,举着手里的小鸡给刘泓看,“你看,它叫小黄!”
刘泓看了看那只小鸡崽,毛茸茸一团,确实挺黄。他笑着问:“还有别的吗?”
“还有小黑、小白、小花!”刘薇掰着指头数,“一共八个!”
刘全兴在一旁说:“咱家那几只母鸡抱窝了,孵出八只小鸡崽。你妹妹天天守着,给每只都起了名。”
刘泓乐了:“行,以后咱家鸡也有身份了。”
晚上吃饭时,刘泓把刘承宗的事儿说了。刘全兴听完,叹了口气:“大哥也是命苦,读了一辈子书,啥也没落下。”
宋氏接话:“要我说,人得认命。不是那块料,硬撑着干啥?”
刘全兴没说话,闷头吃饭。
夜深了,刘泓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儿。大伯那二十年,跟自己前世在档案馆那二十年,倒有点像。都是闷头干一件事,干着干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区别是,他前世好歹有个饭碗,大伯这是啥也没捞着。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山坡上,似乎又有黑影晃动。
刘泓翻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