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工坊重新开工的第一天，温静纾正在后院给新到的线筒贴色号标签。
李嫂子从前头喊了一声，"静纾有人找。"
她放下手里的线筒拍了拍身上的毛絮走到大门口，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宽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站在"巧手坊手工工坊"的牌子底下抬着头看那行字。
温静纾认出了他制服胸口的那枚徽章，县供销社的标识。
她快步迎上去。
"同志您好，您是……"
那男人转过头来，笑了笑，伸出手。
"我姓孙，县供销社业务科的，年前你们递过供货资质申请，我看了你工坊的出货记录和样品，今天正好路过北街这边，想实地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温静纾赶紧握了他的手把人往里迎，
"孙同志快请进，我给您倒杯茶。"
她把孙科长领进了朝南大开间。
屋里暖和得很，炉火烧得旺，窗台下的绣花架排成一列，春妮儿和两个新来的姑娘正在低头绣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跟人打了个招呼又埋头继续忙活了。
孙科长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整齐的绣花架移到墙边码放整齐的线筒上，又偏头看了一眼偏房半开的门，门缝里能看到王嫂子正弯腰调染缸的颜色。
"你这工坊不小啊。"
他语气里带着意外。
"我原先以为就是个前店后厂的小作坊，没想到正规得很。"
温静纾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去年秋天刚扩的，绣花、染线、编织三条线分开了走，产能比之前翻了一倍。"
孙科长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走到朝南的窗台边弯腰看了看春妮儿手底下那条绣了半截的金色缠枝纹帕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针脚确实细，这个做工放供销社的货架上不输外地进来的东西。"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回身来看着温静纾，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上回审你那份资料的时候，看你的出货记录里已经有批量的订单了，量还不小。后来问了问，刘桂香那边的货也走的咱们县社的渠道，她在底下几个乡镇的供销社铺的货卖得不错，回头率很高。"
温静纾听着他的话，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她察觉到这位孙科长来意不像"顺路看看"那么简单，心里头那根弦悄悄地绷了起来。
孙科长在工坊里又转了一圈，把染线组、编织组和打包台的位置都看了一遍，最后回到朝南大开间的门口站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温静纾一眼。
"温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县供销社今年调整了本地手工业品的入柜政策，打算在县城总社和底下三个乡镇的供销社都增设一个本地手工品专柜，我看了你的资质材料，又实地走了这一趟，觉得你工坊的产能和质量都达标。"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签章页的那一面递过来。
"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可以签供货协议，第一批上柜的品类和数量咱们再细谈。"
温静纾站在门口，午后的冬阳从院子里斜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供销社供货协议"几个字，张了张嘴，喉咙里那点东西堵了一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愿意。当然愿意。"
孙科长笑了一下，把文件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
"那我回头让业务科的小周把协议细则拟好，下周二你到县社来找我，咱们把第一批上柜的品类清单敲定，你们工坊的货我是看中了，但第一批量不能太大，先走两个月试试市场。"
"没问题。"温静纾点头点得又快又稳，"样品和规格表我下周一带过去给您过目。"
送走孙科长之后她站在工坊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好一会儿，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也没觉得冷。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春妮儿和李嫂子都站在朝南大开间的门口看着她，两个人表情一个比一个紧绷，李嫂子先憋不住了开口问。
"咋样？"
温静纾把外套领口拢了拢，冲她们笑了一下。
"签了。供销社给我们专柜。"
春妮儿在后间"蹦起来，被李嫂子按住了。
温静纾站在院子里听着身后传来的说笑声和绣花架子磕碰的细碎声响，觉得这个正月初八的太阳好得不像话。
当晚她把消息带回小洋楼的时候，裴老爷子正在客厅里看晚间新闻，一听"供销社要在总社设专柜"放下遥控器拍了一把大腿。
"好！纾纾出息了！"
林桂芝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插了一句。
"那得备些好货给人留下印象，别头一回上柜就断货。"
温静纾连连点头，“妈说得对，我已经在规划第一批品类了。”
裴聿珩坐在沙发另一头翻一本军事杂志，从头到尾没插话，但温静纾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看了老半天也没翻过去。
她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起眼来，目光对上的瞬间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杂志合上起身去倒水了。
温静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供销社专柜的供货清单挨个列出来的时候，系统在她脑海里轻轻响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细微的、像是裹了什么东西的柔和。
【系统：宿主。恭喜。县供销社的渠道铺设是区域性品牌建立的关键节点。系统评估，这比系统初始预设的商业路径提前了至少六个月达成。】
温静纾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盏亮着的台灯，把灯光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和窗外冬夜的暗色形成的交界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客气了。以前你不都是阴阳怪气的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回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温度变化之后残留下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