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站在回廊的亭中,秋日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松柏的清苦与远处校场的尘土气息。她望着那座青砖小楼,目光沉静如深潭。王嬷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货郎推着脂粉车吱呀呀地拐出了后街。所有的线索都已浮出水面,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现在,她需要做的,不是急于收网,而是如何在不惊动水下大鱼的情况下,悄悄移开那颗即将引爆的暗雷。她转身,对青黛轻声吩咐:“回去再说。”主仆二人的身影沿着回廊渐行渐远,身后,书房小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回到自己的院落,苏乔让青黛关上了房门。
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雕花窗棂透进的斜阳里盘旋。苏乔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青黛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茶盏是上好的白瓷,映着茶汤温润的琥珀色。
“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青黛压低声音问,眼里带着几分紧张,“王嬷嬷已经和那货郎接头了,要不要……要不要告诉国公爷?”
苏乔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枣片。
茶水温热,带着红枣特有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她放下茶盏时,白瓷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不能。”苏乔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揭发,最多抓到一个王嬷嬷和一个货郎。他们背后的人,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藏得更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上。
“而且,我需要弄清楚,苏婉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青黛愣了愣:“二小姐?”
“王嬷嬷的儿子欠了赌债,是二房的管事‘帮忙’还的。”苏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太巧了。苏婉母女最近安静得反常,我不信她们会放过任何能打击我的机会。如果她们也参与了这件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青黛已经明白了。
如果二房也牵扯其中,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外敌的阴谋,更是内宅的毒刺。内外勾结,才是真正的杀局。
“那咱们……”青黛迟疑道。
“盯紧那个货郎。”苏乔抬起眼,目光锐利,“青黛,你在府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小厮?最好是家生子,嘴严,机灵,会些拳脚功夫的。”
青黛想了想,眼睛一亮:“有!守二门的小顺子,他娘是厨房的刘婶子,跟奴婢娘是旧识。那小子今年十六,机灵得很,还会些粗浅的拳脚,是跟着前院护卫学的。”
“好。”苏乔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重,“你去找他,让他悄悄盯着那个货郎。不必跟得太紧,只要弄清楚他每日的行踪,常去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接触。记住,千万不能暴露。”
青黛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苏乔叫住她,“让小顺子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扮作寻常百姓。货郎若是往城北去,那里鱼龙混杂,让他格外小心。”
“是。”
青黛匆匆离去,房门开合间带进一阵凉风,吹得案头的烛火摇曳。苏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需要给祖父提个醒。
但不能直接说。
苏烈是什么人?大周军神,掌兵三十载,在朝堂和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他的警觉性,比任何人都高。如果她贸然去说“王嬷嬷是细作”,祖父第一个怀疑的,恐怕就是她如何得知这些消息。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