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海棠林中,看着苏乔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秋风吹过,满树红花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也浑然不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恐慌与恨意。春杏捂着脸怯怯上前,还未开口,苏婉猛地转身,眼神阴鸷:“去告诉母亲,计划失败了。苏乔……她变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母亲准备那匹料子。这一次,我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赏花事件后的第五日,镇国公府内看似风平浪静。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苏乔闺房内的青砖地面上投下菱格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是昨夜燃尽的香饼余味。苏乔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金桂上。桂花已开到极盛,细碎的金黄花朵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进屋内,与檀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青黛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进来,茶汤清澈碧绿,热气袅袅升起。
“小姐,用些茶吧。”青黛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说二房那边……这两日安静得反常。”
苏乔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冲淡了喉间残留的桂香甜腻。
“反常才是常态。”她淡淡道,“我那好妹妹,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稳重,还有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苏乔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扇,看见二房夫人王氏带着两个丫鬟正穿过月洞门,朝她这边走来。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褙子,配着同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赤金点翠簪子,耳坠是上好的南珠。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细纹随着笑意微微舒展,看起来慈和亲切。身后两个丫鬟各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着素色锦缎,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青黛下意识看向苏乔。
苏乔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了。”
她迎出门去,在廊下站定。王氏已走到阶前,两个丫鬟停在她身后半步。
“二婶。”苏乔福身行礼,声音温婉,“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屋里坐。”
王氏上前一步,亲热地扶起苏乔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好孩子,不必多礼。这几日天气转凉,我惦记着你身子单薄,便寻了几匹时新的料子送来,给你做几身秋装。”
她说着,朝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锦缎。
第一匹是月白色的云锦,质地轻薄柔软,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上面织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雅致不俗。第二匹是秋香色的杭绸,颜色沉稳,适合做外衫。第三匹是湖蓝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适合做披帛或衬裙。
王氏的目光落在第四匹料子上。
那是一匹桃红色的织金缎。
颜色极其鲜亮夺目,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又像少女颊边最艳的胭脂。缎面上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牡丹缠枝纹,在光线下金芒闪烁,华丽耀眼到近乎刺眼。这颜色、这纹样,在素来崇尚清雅含蓄的京城闺秀圈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氏笑着拿起那匹桃红料子,在苏乔身前比了比:“乔姐儿你看,这颜色多鲜亮!衬得人面若桃花。我特意为你挑的,你年纪轻,就该穿些鲜亮颜色,整日穿那些素淡的,倒显得老气。”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苏乔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苏乔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桃红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