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往北走了一千步。渊骨刃的琥珀色光缩成豆大火点，在黑暗中只照出脚前三步。左臂的灰白色沉积物已经爬过肘关节，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封，每一次摆动都扯着皮肉。
他停了。
风又停了——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截断，是慢慢失去速度，最后变成死寂。地面开始震动，极轻的，持续不断，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实了。
林越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她掌心的暗纹已经黑透了，像墨汁灌满的裂缝，正在往外渗出一层薄薄的暗色气流。幽冥气在她周围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灰色雾团，但雾团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慢拖拽，朝北面飘散。
【它在朝你走。】
李富贵把渊骨刃插进土里，蹲下来，左手按着地面。震动越来越强，从地面传到指骨，顺着骨头上爬。频率稳定，间隔均匀，像某种巨型生物在匀速移动，在测试他的反应。
渊骨刃插在土里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纹，暗灰色的气体从裂纹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比腐甜更沉的气味。他把渊骨刃拔出来，刃身上的琥珀色光剧烈闪烁，然后恢复稳定，但比之前更暗了。
【同步率：49%。】
【警告：渊墟掠食者正在主动接近。距离：约四百步。】
【提示：它不是在狩猎。它在检查你。你和它之间隔了一代人的债。】
李富贵把渊骨刃竖在身前，朝震动传来的方向走了出去。
林越眉跟上去。她掌心的暗纹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暗纹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像一层薄灰正在覆盖她的掌印。
三百步。轮廓出现了——比黑暗更深的阴影，从地面向上拔起，像一座缓缓隆起的山脊。高度超过一丈，边缘模糊，和夜色融为一体。
两百步。长舌从黑暗里垂出来，舌面的磨砂颗粒在渊骨刃的微光中泛起一层暗哑的光。
一百步。李富贵停住了。
巨瞳第二次睁开，正对着他。惨白色的眼仁没有焦距，但它的视线落点精准——他胸口的银链。
【它认得那根链子。】
深渊里那团轮廓朝前压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没有声音——但地面从落脚点开始裂开，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延伸到李富贵脚下。长舌从黑暗中卷出来，舌面朝他的胸口扫过来，精准，带着一股把他像灰尘一样拍开的力道。
长舌在半途偏了方向——巨瞳的视线从银链移开了一瞬，落在林越眉掌心的暗纹上。舌尖分叉朝林越眉的方向探了过去，速度没有变，但角度刁钻，舌面边缘擦过她面前的空气。
林越眉掌心的暗纹猛地一黑——幽冥气瞬间失控，从她掌心炸出一团暗色气雾，像被什么东西强行从体内拽出。她被那股力量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掌心暗纹疯狂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它在抽……我的毒……”林越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渊骨刃的琥珀色光在巨瞳注视下再次收缩，缩成一根针尖大小的火点，像被压进了刃身最深处。刃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刃尖向柄部蔓延。虎口的旧伤里渗出来的血变成了暗红色，和刃身裂纹的走向完全同步。
【同步率：49%。卡住了。】
【它压的是你刃里的血。你娘当年留给你的那份。现在它在抽林越眉的幽冥气——你再不动，她的毒会被抽空，或者自爆。】
李富贵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灰白色沉积物已经爬到肩头，鳞甲缝隙里渗出血线，不是往外流，是被往里吸。他的骨头在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髓里长出来。
他把渊骨刃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松开握刃的手。渊骨刃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一寸，暗红色的刃纹像血管一样搏动了一下。他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
“来。”
长舌第二次探出。这次是正对着他。舌面上的磨砂颗粒在靠近渊骨刃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砂纸在磨骨头。
李富贵的左臂迎着舌面送了上去。不是在挡，是把自己送进长舌的路径里。灰白色沉积物在接触瞬间被震碎，露出下面新生的暗金色鳞片。骨头在响，从肘关节开始，像一整条手臂的骨骼被同时碾压——
然后他动了。他的右手没有握刃。他扣住自己左臂肘关节，猛地向内一拧——关节囊爆裂的闷响之后，整条左臂像一根被拆下来的旧横梁，从肩头垂落。
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是一股裹着骨渣的、暗红色的滚烫废气，像烟囱在排烟。那股废气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全部灌进了渊骨刃的刃纹里。刃身上的古老纹路在接触到这层煞气的瞬间亮了起来——从针尖大小跳成一整面流动的暗金色光膜，像一层被浇铸上去的新刃。
【警告：生命体征急剧恶化。骨骼完整性丧失。】
【突破确认：炼脉境·初期。第一条主脉——碎骨脉，开启。】
【同步率：50%→52%。】
李富贵失去了左臂的控制权。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但从断口处涌出的煞气还在往外喷，源源不断地灌进渊骨刃里。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骨头深处有一种近乎滚烫的燥正在蔓延——烧掉旧的，长出新的。
长舌已经刮到了他面前。舌尖的分叉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一掌。
渊骨刃动了。不是他在挥，是刃自己从他手里挣了出来，自下而上，迎着长舌切进去。刃口没有碰到实体，只是划过了那层暗灰色的物质，但长舌就像被无形的界限斩断了联系，后半截僵在半空，然后整根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仿佛从未伸出过。
巨瞳从惨白变成深灰，然后重新变回惨白。暗金色的刃纹在切完那一刀之后重新沉入刃面，像被什么力量压了回去。渊骨刃从空中落下来，刃尖插进冻土，立在他面前。
【同步率：52%。】
【炼脉境突破进度：3%。】
【你断了左臂，碎了骨头，但它认你了。】
林越眉从地上站起来，肋侧的伤口让她吸气时带出一丝颤音。她走过来，弯腰，把渊骨刃从土里拔出来。刃柄上还沾着他的血，黏腻温热。她把柄塞进他手里。
李富贵伸出右手，接住刃柄，指节发白，但握住了。他撑着刃尖站了起来。左臂还垂着，断口处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像一层正在封口的膜。
他收刃入鞘。收刃的瞬间，左臂断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陌生的、冰冷的冲动——不是痛，是想撕咬什么的欲望。那冲动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左臂里现在多了一道不属于你的杀意。你娘砍那一刀时留下的东西，现在在你骨头里了。它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你一刀。也可能在你最不该出手的时候替你出手。你娘花了三年才压下去。你有几天？】
李富贵把渊骨刃收进臂铠，和林越眉并排朝北走。
林越眉：“它没走远。”
“我知道。”
“它在等。”
“让它等。”
【倒计时：2日。】
【渊骨刃同步率：52%。】
【礼物在前面五百步。你娘的旧物。你爹的退路。你该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