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让这桩案子从普通谋逆案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是那封供词里供出的一个人——吕留良。
吕留良是明末清初的理学大家,著述颇丰,门生遍及江南。他早已在康熙二十二年过世,离如今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可他留下的文字里,那些关于华夷之辨、君臣之义的论述,被曾静翻出来当作了谋逆的理论依据。
于是雍正下旨,吕留良父子被戮尸枭首,著作尽数焚毁,家族中凡年满十六岁者一律斩首,未满十六岁者及所有女眷悉数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连吕留良的门生故旧,凡与曾静案有牵连者,皆被株连。
那卷宗里附了一份流放名单。沈清宴翻到那一页时,目光在"吕氏一门,共四十七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龄、性别——七十岁的老妇有三人,十五岁的少年有六人,还有两个未满周岁的婴孩,被注明"流放途中随母同行"。
他又翻到下一页,看见几位吕留良门生的名字,这些人都没有直接参与谋逆,只是因为"从学吕氏、传其学说"而被定罪。
其中一位叫张我观的老人,已经八十一岁了,被革去功名、押解回乡、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他的儿子因为替父亲鸣冤,也被一并治罪,罪名是"与逆党同声一气"。沈清宴合上卷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日清晨,沈清宴走进养心殿正殿时,胤禛正在批阅那批结案的文件。
"曾静案的结案折子,皇阿玛看过了?"
"看过了。"胤禛没有抬头,朱笔在一道折子上画了一个圈,语气平淡,"曾静本人,朕会宽宥。他年岁尚轻,不过是被人蛊惑。朕已经命人去湖南传旨,将他赦免释放。"
沈清宴站在那里,心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他以为他阿玛会在曾静案上大举杀戮,却没有想到他阿玛放过了主犯,却把四十多年前已经入土的人挖出来挫骨扬灰,株连了四十七口老弱妇孺。
"曾静被赦了,"沈清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从冰面上划过,"吕留良一门却株连了四十七口。皇阿玛宽宥了活着的主犯,却惩处了四十多年前已经死去的人。皇阿玛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胤禛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判断,还有一种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来问的冷静。"你觉得朕不该株连吕氏一门?"
"儿子觉得,曾静案的源头是曾静本人。吕留良是前朝遗老,他的著作流传了四十多年,那么多读书人看过、学过,从未有人以此获罪。如今因为曾静引用了他的文字,就要把他的尸骨挖出来戮尸,把一门四十七口全部流放——"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胤禛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然,"有些话不能写,有些书不能传。吕留良的著作里藏着反清复明的根,那些根看着已经枯了,可只要有人浇水,它就会重新发芽。朕今天不把它连根拔起,明天就会有第二个曾静,第三个曾静,第四个曾静。到时候不是四十七口人的事,是四百七十口、四千七百口。"
沈清宴看着胤禛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反驳,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阿玛说的那些话,有道理。有些书确实该禁,有些文字确实不该传。可儿子想问阿玛一句——吕留良的那些门生,那些只是读过他的书、从未参与谋逆的人,他们真的有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