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走出来时,在门口与沈清宴的目光碰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沈清宴也没有说话。父子俩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只感觉彻骨的寒冷。
沈清宴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握住了胤禛的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微微发僵,像在雪地里握了很久的石头。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胤禛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层水光已经彻底退了,只剩下一种沉到极处,或者是痛到极致之后的平静。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沈清宴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示意可以松开了。
沈清宴松了手,退后半步:"阿玛,回养心殿歇一歇吧。"
胤禛没有应声,但脚步往养心殿的方向迈开了。
沈清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前一后走过那道长长的宫道。
那年初春,德妃的丧仪办得庄重而安静。
礼部按太后的规格拟了章程,内务府筹备了该有的仪仗,百官素服,辍朝三日,一切都照着规矩来,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沈清宴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看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被缓缓抬出永和宫。
胤禛没有出席丧仪的后半程。他在养心殿坐了一整日,面前的折子堆得比往常还高,批完一本换一本,朱笔落下的声音均匀而机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清宴端了一碗参汤进去时,看见他阿玛的侧脸在烛火里显得比往常更冷硬了几分,眉间那道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深了,再也不会化开了。
"阿玛,"沈清宴把参汤放在案角,声音不高不低,"歇一歇吧。"
"不必。"胤禛没有抬头,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朕不累。"
沈清宴没有再劝,只是把那碗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退到一旁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帮他分类。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更漏声。
丧仪结束后的第三日,十四叔的折子从景山递了进来。
沈清宴在养心殿侧间整理文书时看见那本折子,封面上写着"臣允禵跪奏",墨迹有些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没有翻开看,只把它单独放在最上面,等胤禛召见大臣的间隙递了进去。
胤禛翻开那本折子时,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清宴站在案侧,余光瞥见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约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有几处墨团,像是写到激动处笔尖重重顿过纸面。他看见"额娘""灵前""奔丧"几个字眼落在折子的中段,旁边的朱批栏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