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外面胡搞,搞出个孩子来就往家里带?我们顾家又不是开善堂的。”
说话的是大伯顾砚春。
三十出头,长得比顾砚秋壮实,国字脸,浓眉毛,穿着一件比顾砚秋好得多的棉袄,站在偏房的门框上,双手抱着膀子,嘴角扯着冷笑。
“大哥——”
“砚秋啊。”又一个声音从灶房方向飘过来,尖声尖气的,像针一样扎人。
大伯母孙秀芬从灶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嘴角挂着假笑。
“一个丫头片子,还不够吃十八年饭的!谁知道是不是外头随便哪个女人塞给你的?有亲子鉴……不是——有啥证据证明是你的种?”
这话说得难听,但在1964年的农村,不算出格。
一个光棍汉突然领回来一个孩子,谁信?
顾砚秋站在院子中间,怀里抱着念念,周围是一圈冷脸。
他看了看门口的王桂芳,又看了看门框上的顾砚春,再看了看灶房门口的孙秀芬。
没一个人的脸上有一丁点欢迎的意思。
堂屋里,老爷子顾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旱烟杆子,一口一口地抽。
他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烟雾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念念在顾砚秋的怀里,一双眼睛从一张一张冷脸上扫过去。
她什么都看见了。
外婆的脸——赵氏那张贪婪的、冰冷的脸。
二舅妈的脸——刘翠花那张势利的、刻薄的脸。
王家老太太的脸——满脸横肉、嚼着旱烟的脸。
现在又是这些脸。
不同的人,同样的表情。
念念在这些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善意。
但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的眼泪,在半个时辰前的大队部里,已经全部哭完了。
那是给爸爸的眼泪。
这些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