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曙光厂又要合并红旗厂了?”隔壁桌的小刘听到这个事,手里的笔都掉了。
老王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你听谁说的?我就是起草个文件,具体内容还没定。”
小刘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王,你就别瞒了,陶主任刚从方局长办公室出来就来找你,这事还用猜?”
老王头没理他,继续低头写文件,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小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电话就给兄弟单位的熟人拨了过去。
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到了下午,几乎全市军工系统的人都知道了,红旗机械厂要整厂并入曙光机械厂。
各种议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什么?红旗厂要并入曙光厂?”
江北区重机厂的刘厂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跟工人们交代工作。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赶紧回到办公室。
“红旗厂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合并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刘厂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的假的?”
“曙光厂不是只能接收确定要重组的熟练工和设备吗?红旗厂又不是重组的,怎么也能并过去?”
好一会儿,刘厂长叹了口气。
“老钱这是走上好路了,傍上了曙光厂这条大腿。”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沙坪坝仪表厂的王树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曙光厂合并红旗厂?”他问来传消息的人,“曙光厂要搞什么?拖拉机?”
“听说是搞履带式拖拉机。”
传消息的人说道:“红旗厂不是一直在做拖拉机吗?正好对口。”
王树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拖拉机这个东西,市场是有,但不好搞啊,红旗厂自己搞了这么多年,都没搞出什么名堂来,曙光厂半路出家,能行吗?”
“不过曙光厂的林厂长,是个能人,他既然敢接,应该是有把握的。”
消息传到城南配件厂的时候,老张听正在食堂吃午饭。
“曙光厂这是要上天啊!”
他放下筷子,双手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煤气罐,钢管,现在又要搞拖拉机,再过两年是不是要造飞机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老张,你激动什么?又不是咱们厂子被合并了。”
老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这不是替曙光厂高兴嘛!人家搞得好,咱们也跟着沾光。”
“你没听说吗?曙光厂年底每人发三个月工资的奖金,年货按五十块钱的标准发!”
“五十块钱啊,够买多少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
“哎,你说,咱们厂能不能也申请并到曙光厂去?”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你做梦呢?人家曙光厂要你吗?”
老张不服气,“我们厂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有两百多号人,设备虽然旧了点,但都能用,林厂长要是愿意收,我第一个签字同意!”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懒得跟他争了。
但老张的这句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曙光厂如今的待遇,在全川渝市、乃至全省军工系统,都是独一份的。
工资按时发,奖金经常有,福利好得让人眼红,而且厂子蒸蒸日上,怎么看都是一个有前途的地方。
不少厂长听到了消息之后,心里开始活泛起来。
有人打电话给陶伟,旁敲侧击地问:“陶主任,曙光厂还要不要人?”
有人托熟人带话给林默,“我们厂虽然小,但有几个老师傅技术不错,设备也还能用,曙光厂要是愿意接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还有人直接写了申请报告,递到了局里,标题写着《关于申请并入曙光机械厂的请示》。
方天明收到这些报告的时候,哭笑不得。
他翻了翻那些报告,有的写得像模像样,数据详实,理由充分,有的写得潦草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临时起意、仓促上阵。
他把报告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人啊,当初军转民的时候一个个愁眉苦脸,现在看到曙光厂搞好了,一个个又眼红了。”
旁边的秘书笑着说,“局长,这不正说明曙光厂的标杆作用发挥出来了嘛。”
方天明摇摇头,“标杆是标杆,但不能把全市的厂子都并到曙光厂去。各厂有各厂的路,不能什么好事都往一个筐里装。”
他拿起笔,在那些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暂时全部打了回去。
“此事需统筹规划,不宜一哄而上。”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趋势,不是他批几个字就能挡住的。
曙光厂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正在把周围那些迷茫的,找不到方向的,快要撑不下去的小厂子,一块一块地吸过去。
这不是坏事。
但也不能让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