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周同志,这次过来,就是过来看看吗?”
周卫国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其实这次过来,是聂司令让我来当副团长的。但是——”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我没答应。说实在的,前面打了十来年,我真不想再打仗了。”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当副团长?好事啊。你要来,团长给你都可以。”
周卫国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陈平安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带队伍。我最喜欢玩特种作战。你就没想过把你当年学的东西现在用起来吗?当年没条件,现在营地里面就有七十二辆战车,随便你指挥。”他抬手朝远处的练兵场一指,“你看那边,大家现在都在认真学习。而且你当年是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吧?现在我们也统一了,打的是联合军。”
周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练兵场上,几辆谢尔曼坦克正在画线练倒车,履带扬起一片尘土。旁边围着二三十个战士,有人蹲在履带旁边看,有人趴在炮塔上记笔记,有人站在发动机舱后面嚷嚷着讨论什么。更远处,一队M3半履带车在训练场上绕圈,车厢里坐着三营的兵,机枪手在颠簸中练习瞄准,枪口随着车身起伏上下摆动。
学习的氛围很浓。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学。
周卫国看着那片忙碌的场面,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光,是一些更深的、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当年在日耳曼柏林军事学院,他学的是装甲兵指挥,学的是闪击战、钳形攻势、机械化部队的快速突击。那些东西在纸面上推演过无数次,在脑子里转过无数圈,却从没有真正施展过。
“是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当年确实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就退伍了。就是不知道……当年学的东西,现在还能不能用上。”
陈平安笑了,笑得很笃定:“怎么会用不上?当年日耳曼人的闪击战,和我们现在打的穿插突击,有啥区别?”
周卫国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陈平安继续说:“不过,现在和以前区别也是有的。就是天上的飞机,比以前多太多了。这次在汉江大桥,要不是我们提前准备了防空部队,估计我们团啥也剩不下。”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明白陈平安的意思,现代战争已经不是单纯的坦克对决了,制空权、防空火力、步坦协同、后勤保障,缺一不可。他当年学的那些东西,需要更新,需要和实战结合。
陈平安忽然伸出手,朝周卫国的手臂拉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找一台坦克试试?”
周卫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苦笑着抬了抬空荡荡的左袖管:“你看我少了一只手,还怎么玩?”
陈平安一把拉住他的右臂,不容拒绝地往战车停靠的方向走:“走吧!我们团残疾的也有不少。不能开还不能指挥?那么多岗位,总有一个能用上的。”
周卫国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犹豫,但没有挣脱。熊大跟在后面,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陌生人,打了个响鼻。
走到战车区,陈平安朝正在一辆潘兴旁边检查履带的伍千里喊了一声:“千里,开一辆M26过来!”
伍千里抬起头,看到陈平安带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旁边还跟着熊大。他没有多问,转身跳上旁边的一辆潘兴,朝驾驶员喊了一声:“发动!”
坦克轰的一声启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伍千里坐在炮塔里,指挥着驾驶员把坦克开到陈平安面前,稳稳停住。庞然大物停在两人面前,炮管几乎戳到周卫国的胸口。
周卫国仰头看着那辆高大的潘兴坦克,眼睛里有一种光,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忽然站在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那粗长的九十毫米炮管,指尖从炮口摸到制退器,又从制退器摸到炮塔装甲,像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好车啊。”他低声说。
陈平安笑了笑:“老美最厉害的重坦,能不厉害吗?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坦克。”他拍了拍车身,朝周卫国一偏头,“走,上车。体验一下,找找当年的感觉。”
周卫国犹豫了一秒,然后右臂一撑,翻上了炮塔。陈平安跟着爬上去,两人钻进了炮塔。伍千里从驾驶舱探出头,被陈平安叫住了:“千里,往射击场开!”
“好嘞!”伍千里缩回驾驶舱,一脚油门踩下去。潘兴坦克轰隆隆地朝靶场方向驶去。车身在土路上颠簸,履带碾过碎石,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