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摸他的头发。
是丁丽丽。她醒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肖克没睁眼,假装睡着。
他听见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听见她用气声说:“肖克,对不起啊,不能陪你走到底了。”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肖克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敢醒。
醒了,就要面对她故作轻松的笑,就要假装自己不知道她在倒数日子。
第二天上午,肖克去办转院手续。他问医生,去最近的地级市嘉丰市,路上能不能撑住。医生看了看丁丽丽的情况,说可以走,但不能颠簸,氧气不能断,随时做好抢救准备。
肖克一一记下,去药店买了两袋氧气袋,又买了些应急的药,把车后座仔细铺好,垫上厚被子,尽量弄成一张小床的样子。
丁丽丽看着他忙前忙后,轻声说:“其实不用转院了,我们直接回家吧。”
“不行。”肖克回头,语气很坚决,“先去嘉丰稳住,等你好点了,我们再慢慢回家。”
他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抓住。
丁丽丽没再劝。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再陪他走一段吧。能多走一天,是一天。
中午出发,往嘉丰市走。路比之前好走了些,肖克开得极稳,遇到坑洼都慢慢绕过去,生怕颠着她。丁丽丽躺在后座,盖着他的外套,脸朝着他的方向,一直看着他开车的背影。
“肖克,”她忽然说,“你唱首歌吧。”
肖克愣了一下:“我唱歌不好听。”
“没事,就唱以前你总哼的那个。”
肖克沉默了几秒,低声唱了起来。是首很老的歌,《牵手》。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跑了几句调,唱得并不好听。
丁丽丽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唱到后半段,肖克的声音有点哽咽,唱不下去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丁丽丽轻轻说:“很好听。以后有时间给我写首歌吧,老公,名字嘛,就叫晚风记得”
肖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自己就先撑不住了。“好的,我答应你,就叫晚风记得。”
车到嘉丰市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刚进市区,丁丽丽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肖克从后视镜里看见,心一下子揪紧了,直接开车往嘉丰市第二人民医院冲。
又是急诊,又是抢救。
肖克站在抢救室门口,已经麻木了。
他甚至能熟练地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签字,缴费,然后找个角落蹲下,点一根烟。
从曲塘到嘉丰,不过两百多公里。
他以为能稳住的。
原来病情恶化的速度,比他开车的速度快多了。
这次抢救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肺部感染加重了,再加上一路颠簸,情况比在曲塘时还凶险。“先住院观察吧,能不能稳住不好说。你们家属要有个准备。”
肖克点点头,说谢谢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心里像被泡在冷水里,凉得透透的,只剩一点微弱的念头——撑住,再撑撑,至少要让她到家。
丁丽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病房是单人的,肖克特意加钱换的,安静。她睁开眼,看见肖克坐在床边,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
“又住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肖克,我们别治了好不好?”
“别说胡话。”肖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点,“治好了我们再走。”
“治不好的。”丁丽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肖克,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到处都是白墙,消毒水味。我想回家,回落霞镇,回老屋去。死在家里,我踏实。”
她说到“死”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肖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不会死的。”他固执地说,“医生说只是感染,控制住就好了。”
丁丽丽看着他,没再反驳。
她知道他在自欺欺人。
可她愿意陪他演这场戏。愿意多给他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
接下来的五天,丁丽丽都在住院。
输液,吸氧,做各种检查。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聊会儿天,坏的时候就昏睡着,一天都醒不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