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从牛头村回来,丁冬九先进了仓房。那筐做过“手术”的蘑菇,这几天终于长好了。他蹲下来,掀开盖布一看——灰白色的蘑菇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菇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虽然比旁边那筐正常的晚了好几天,可品相并不差。他一朵一朵地扭下来,装在筐里,过了秤——三十斤整。还有一些小的和碎的,他挑出来放在一边,大概两斤左右,留着家里吃一顿。
他没有留种。这筐蘑菇得过病,虽然救回来了,可他心里不踏实,不敢用它来续种。前几天他已经让王一梅用那筐健康的蘑菇取了种,蒸了新的麦饭,种进了新的锯末包里。
他把三十斤蘑菇装进背篓,又装上一背篓豆腐、豆干和卤煮肴肉,招呼满仓:“满仓,一会儿陪舅进城送货。”
满仓正在西屋磨坊和丁来娣忙活,听冬九说,连忙洗手收拾,换了干净衣裳,接过丁冬九递过来的另一个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坐车到了县城,蘑菇,豆干,肴肉,卤煮双拼,都送到了,一共结了一千三四百文,丁冬九把钱包好放背篓里,出了仙客来的门,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和满仓在街上转了起来。
他去了县城的一家牙行。靠近县衙那条街好几家牙行。他挑了一家进去。这家牙行的经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李,一双眼睛很毒,一看就知道来人有没有油水。丁冬九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需求——想在县城租个小院子,或者一个小铺面,位置偏一点没关系,但要有水井,要能住人,最好能前店后坊,地方不用太大。
李经纪翻了翻簿子,报了几个价:“好地段的铺面,年租起码七八两银子,差不多的也要十两。要是光住人的小院子,不带铺面,一年四两银子就能租个很齐整的,有水井,有厨房,两三间屋子,一家人住得舒舒服服的。想看房的话要出茶水钱。”
丁冬九心里有了数,想了想,谢过李经纪,没有急着定,先不看,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决定。
和满仓从牙行出来,他心里在快速地算着一笔账——蘑菇一个月能挣三两左右,豆腐乳一个月二两左右,豆腐卤煮双拼肴肉送货一个月进账五六两左右,骆驼担子卤煮一个月三两左右,胰子皂几百文。刨去成本分红和一大家子的吃喝嚼用,一个月净落九两银子是有的。这个数目,放在任何一个庄户人家,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花钱的地方也多——白河镇的铺子投进去了快十两,买驴又要花十两,满仓的婚事要花钱,满金要是定了亲也要花钱,赵家洼那边盖房子又是一大笔开销,不能不帮。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每一笔都省不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着轻重缓急,不知不觉走到了肉铺附近。他停下来,对满仓说:“你去取猪下水和猪胰脏,再买两份五花肉,一份咱家吃,一份明天你回趟赵家洼带回去。”
满仓一听回家看爹妈,高兴地应了一声,进了肉铺。不一会儿,他拎着绑好的猪下货,两条肉出来。
“舅,刘掌柜问满金的事了。”满仓把油纸包放进背篓里,脸上带着笑,“我说明天回去跟爹娘商量,他让有空带满金过去坐坐。”
丁冬九点了点头,说这是姑娘看中了,不然哪有上赶着问的。咱们也得快点订下来。丁冬九和满仓拐到了城门口附近——满金的骆驼担子今天摆在这里。远远地就看见围了一圈人,都是刚下工的劳力,一人一碗卤煮,蹲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满金正忙着盛汤、收钱,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来了,他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忙活。满仓赶紧放下东西,去提一桶水,帮着收拾碗筷。丁冬九帮着收钱。
等那拨客人走了,满金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笑了一下:“舅,今天卖得快,这些力工一有活儿,就来吃,这会儿就快卖完了。”
丁冬九看了看外甥满金眉眼浓黑的模样,觉得长得像现代哪个小明星,就是晒黑了不打眼,都是好娃娃,他心里有了计较。满仓明天要回家,和满金一商量去粮铺买了半袋子糙米和半袋子麦粉,准备明天连同舅舅给买的一条肉一起带回赵家洼去。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收了摊子,挑着空担子,慢慢地往家走。
路上,丁冬九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满金,我合计着,想在县城给你租个小院子。”
满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你天天挑着担子来回跑,太辛苦了。刮风下雨不说,光路上耽误的时间,就够你多卖一轮的了。”丁冬九边走边说,“租个小院子,要有水井,能洗能煮。卤料我配好,你在那边自己洗,自己煮,自己卖,省了来回跑的工夫。往后要是成了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满金听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他看着丁冬九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说了一句:“舅,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丁冬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你好好干,把摊子撑起来,就是对得起舅舅了。”
满金寻思了又寻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丁冬九又转头对满仓说:“你明天回去,跟你爹娘说,满金的亲事有人提了,是县城肉铺刘掌柜家的姑娘,人能干,会算账,她爹要五两银子的彩礼,说好了全带回来做嫁妆。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别怕多,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咱们慢慢挣。姑娘我看了,很可以。不知道你爹娘是个啥打算,掌柜问了我两回,我也没敢定。”
满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还有,”丁冬九继续说,“你回去跟你爹娘说,该换工换工,该请人请人,趁现在天好,赶紧打土坯晾上。把匠人打问好,你们三个,端午前后回去,把房子盖起来。”
满仓的脚步也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