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计着,就在你家原址上起一座石头跟脚、土坯墙的四合院子,围起来。你们兄弟三个,各自有个住处,往后成了家,也住得开。你爹娘住正房,老大住西屋,老二老三兄弟住厢房,灶房仓房都留出来,再垒个猪圈鸡窝,就齐整了。”
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卖铁力木的三两银子,舅舅给先说帮你们成家,舅舅说话算数,加上你们兄弟这几个月攒的,怕是也不够。起这一院子房子,土坯自己打能省一笔,可匠人和小工的工钱,木工活加上管饭的开销,怎么也得十几两银子。”
满仓和满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插话。
“可你们也别急。”丁冬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家里的生意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卖力气,舅舅心里有数。眼下花钱的地方多,白河镇的铺子、买驴、满仓的婚事、满金这边也要安顿,咱们一步一步来,慢慢挣。”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外甥:“你们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别着急。先用你们攒的钱,把土坯打好,把地基的石头备好。你爹该找工匠就找工匠,该看地方就看地方。我估摸着,到了端午,白河镇那边就能站住脚了,满银也能分红了。到时候舅舅借钱给你们起房子,你们慢慢挣,慢慢还,不逼你们。”
满仓和满金站在路中间,两个大小伙子,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壮,可此刻眼眶都红红的。满仓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没说话。满金扭过头去,看着路边的田野,假装在看风景,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们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舅舅不只是给他们找了个活干,不只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替他们打算,连一辈子的事都替他们想好了。
三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们脸上,凉凉的。
到家的时候,丁成已经被丁传根从私塾接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筐黄豆,正一颗一颗地捡着里面的坏豆和石子。可他手里虽然在干活,嘴却一刻也没停过。
“爹!今天孟先生教了我们八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都会背了!”他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背了一遍,然后期待地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背得不错。字会写了吗?”
“会写‘人’字和‘之’字!”丁成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人”字,又写了一个“之”字,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可已经很像样了,“孟先生夸我的书包好,说没见过这样的,还问是谁给我做的。我说是我娘缝的,我爹教的样式。先生又夸我爹有见识。”
王一梅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看着成娃叨叨叨,眼睛里说不出的疼爱。
丁冬九看着丁成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可脸上没露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发好的面团,回头对王一梅说:“买肉了,晚上包包子吃吧。家里还有蘑菇”
王一梅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丁掌柜点了,就包。”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手里攥着一个热腾腾的大肉蘑菇菜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包子皮发得恰到好处,松软又有嚼劲,里面的肉馅拌了葱花和姜末,鲜香四溢。丁成吃了两个,还要吃,一梅掰了半个给他:“少吃点,仔细积食。”
丁冬九吃完一个包子,擦了擦手,对满仓说:“明天你回赵家洼,把满金婚事的事跟你爹娘好好说说,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满仓点了点头:“舅,你放心,我晓得怎么说。”
丁冬九又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王一梅说:“对了,上次你说让你弟弟大柱来卖豆腐的事,一直没顾上安排。明天我从白河镇送完豆腐回来,顺路送你回一趟娘家,你亲自跟你爹娘和你弟弟说。”
王一梅停下吃包子的动作,赶紧看了丁传根一眼,丁传根和胡氏倒也没说啥,丁传根看了一眼一梅,家里的事现在摊子大的都不敢想,现在都是丁冬九做主,一梅又怀着身子,就这一个儿子,儿子咋安排就咋干。胡氏倒说了一句:“你娘家兄弟老三还没有成家吧?”
王一梅赶紧说:“没成家!”她怕公公婆婆说她拉拔娘家。
“你肚子大了,让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丁冬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送你去,说完了再把你接回来。”
王一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眼睛有点潮,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着。
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低着头,把那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晚上,躺在炕上,王一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丁冬九,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很久。这个男人,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把她说过的话、她没说过的话,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笑,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