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大人抱不过来。树下放着一个破石臼,春天雨水灌满了,里面长着青苔。墙角一个小柴棚,堆着几捆干柴。
中间是正厅也是教室,左右两间是老师的住处和杂物伙房。
屋里正中后墙上贴着红纸写的“至圣先师孔夫子之位”,工工整整的楷书。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但没人去动它。供桌是一张旧八仙桌,桌面上摆着一个粗瓷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的。初一十五,轮值的人家会来上三炷香,磕个头,再走。
教室里的桌椅高矮不一,有的是学生从自家带来的,有的是村里凑钱打的。最前面是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磨得发亮,摆着先生的戒尺、墨盒和几本翻烂了的书。
丁冬九到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旧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看书,学堂怕是散学了,没有学生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这人姓孟,是个童生,考了好几次乡试都没中,便在私塾里教书糊口。他教孩子启蒙绰绰有余,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送到他这儿来。
丁冬九说明了来意,孟先生看了看丁成,问了几句话,孟先生点了点头,说:“束脩一日两文钱,辰时来,午时回。逢五逢十歇一天。书本和笔墨自带,我这里可以代买。四时八节按规矩送节礼。”
丁冬九把一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一百文,先交两个月的束脩。多退少补。”又把那块豆腐和卤豆干递过去,“自家做的,先生尝尝。”
孟先生也不推辞,收了东西,对丁成说:“纸笔收拾齐,后日一早送来吧,我给他安排好座位。”
丁成站在丁冬九身边,挺着胸脯,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孩子。
从牛头村出来,丁成走在前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孟先生问我叫啥名字,我说我叫丁成,他说这个名字好,成就的成。”
丁冬九跟在后头,嗯了一声。
“爹,孟先生说,等我学会了《三字经》,就能认好几百个字了。到时候我给大妞姐姐教,她都跟我说好了,我学会一个字就教她一个字。”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兴奋的小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合计着——从牛角村到牛头村,出村,走过村路两旁那一块块的田,再穿过一片小树林,进了牛头村的村口,拐两个弯才到村塾。这一段路,大人走起来得一注香的工夫,丁成腿短,走起来更慢。早上露水重,路滑,他一个人走不放心,还是得送一送。
“成儿,后天早上爹送你去,后晌放学你爷接你,以后熟了你再自己走。”
丁成回过头来,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乱跑!”
到了家,丁冬九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冬九你回来了!正说呢!肉铺刘掌柜家那个红脸蛋的姑娘,人家爹亲口跟你提了,看上咱家满金了!”
满金正蹲在墙角搓肠子,他本来就晒得黑,可那红色还是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尖,藏都藏不住。他低着头,假装专心搓手里的肠子,可那根肠子已经被他搓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再搓就要破了。
满仓蹲在另一边,正往肠衣里灌水,也不说话,就是憨憨地笑,笑得满金更加不自在了。
胡氏边检豆子边笑着说:“要是真能成,那也是咱家的福气。”
王一梅接过话头:“就是那五两银子的彩礼……有点重了。”
丁来娣摆了摆手:“人家爹说了,五两银子全带回来做嫁妆,又不留。再说了,满金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文,五两银子也就是大半年的工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