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沉吟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他想了想,说:“刘掌柜,我也不瞒你。满金这孩子,家在赵家洼,他上头有个大哥,已经订婚了。他是老二,下面还有个老三,在我那边帮忙。三兄弟每人每月,除了吃喝住,能剩五六百文。往后生意做大了,还能再多。”
他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也有打算,想在县城租个地方,给他支个摊子,专门卖卤煮,再带些豆干啥的,来回方便些。不过这还只是个想法,还没定下来。”
刘掌柜听了,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外甥的底细有了数。他想了想,说:“我家这丫头的彩礼,她娘要五两银子。不过你放心,这五两银子我不留,全给她带回去做嫁妆。我就这一个闺女,不能让她受苦。”
丁冬九点了点头:“刘掌柜,这话我记下了。不过我毕竟是个舅舅,不是他亲爹。这事我得回去跟他爹娘商量一下,才能给你回话。”
刘掌柜表示理解,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的应该的,你回去商量好了,给我递个话就行。”
从肉铺出来,丁冬九让丁来娣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红脸蛋的姑娘。丁来娣不明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姑娘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两人往米行粮铺走,路上,丁冬九把肉铺掌柜的话跟丁来娣说了。丁来娣一听,高兴得直拍手:“真的?那姑娘看着挺好的,圆脸盘,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她又发起愁来,“五两银子的彩礼……太多了吧?”
丁冬九说:“不着急,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姑娘看上了,可满金同不同意这事还不一定呢。咱们再合计合计金。”
到了米行,买了一袋子粗面,东西太多了,丁冬九想起个事,让丁来娣在粮店门口等着,自己拐去了一家文具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文林斋”三个字。他走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正拿着一把刻刀在修木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
“先生,买娃娃启蒙用的书和笔墨。”
老先生放下刻刀,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几本书来,放在柜台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本一本的。他又拿出几沓毛边纸,一锭最便宜的墨,一支中等大小的羊毫笔,一方小小的石砚。
丁冬九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看,心里暗暗感叹——这点东西,在二十一世纪加起来不值一顿饭钱,可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问了一句:“先生,这些一共多少钱?”
老先生拨了拨算盘,抬起头:“书三本,三百文。毛边纸一刀,三十文。毛笔一支,三十文。墨一锭,二十文。砚一方,三十文。一共四百一十文。”
丁冬九心里抽了一下。四百一十文,快够买三袋子粗面了。他咬了咬牙,掏出钱袋,数了四百一十文,排在柜台上。老先生用一张油纸把东西包好,又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递给他。
丁冬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价值不轻。他走出文具铺子,心里有些发苦——这年代学习是不便宜。转念一想,丁成学了字,以后能看懂契书,能算清账目,能在这个家里派上用场,这笔钱就花得不冤。
丁冬九和三姐汇合,两人又背着扛着回家。驴车上,丁冬九靠着背篓,怀里抱着那个纸包,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丁成终于能认字了,忧的是这笔开销实在不小,往后书本、纸墨、束脩,样样都要花钱。而三姐呢,劲头十足地搭配满金和这个刘掌柜家的女儿,自己越合计越起劲。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丁冬九跳下车,把粗面袋子扛上肩,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纸包,丁来娣背着肘子蹄膀下货,两人一起往家走。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丁成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画得很认真。丁冬九老远瞅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丁”字,虽然笔画歪得不成样子,可确实是个“丁”字。
“写得不错。”丁冬九说了一句。
丁成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差点扔掉,抬起头看见是他爹,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我……我瞎画的。”丁冬九笑笑。
丁冬九知道这娃是等他呢,昨天说看私塾去。他进门,歇口气,喝了一碗水,数了一百文钱,又拿了一块豆腐和一包卤豆干,用布包好,拉着丁成就出了门。
邻村牛头村的私塾设在村子中间,是原先几个村子一起出力修的村塾。
这屋子是泥坯墙,四四方方三间,坐北朝南。墙是夯土打的,厚实实的,冬暖夏凉。屋顶特意用了青瓦,是各家凑钱从镇上窑场拉回来的,铺得密密实实,五六年了,没漏过一滴雨。屋前檐下伸出一截青石板,雨天坐着看雨,不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