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应该稳了。”丁冬九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四筐整整齐齐的蘑菇,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堂屋里也没闲着。
丁来娣的豆腐乳进展顺利。几匾切好的豆腐块已经在堂屋的架子上长满了雪白的绒毛,毛生得又厚又匀,散发着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堂屋现在是家里最值钱的地方——早晚炉子烧着,保持温度和湿度,架子上摆着长毛的豆腐块,墙角堆着粮食和杂物,中间还有桌子,还有满仓搭的铺板,进出都显得有些拥挤。
王一梅看进出不便,前后一看说:“冬九,豆腐能不能搬回西屋去做?如今到底不冻了,西屋也能放。要不这堂屋挤得转不开身,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丁冬九想了想,也是。天气回暖了,西屋虽然不如堂屋暖和,可做豆腐的温度已经够了。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就把磨搬回西屋。”
另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是三姐和大妞的小屋终于收拾好了。
丁三爷盘的炕已经干透了,丁冬九找土根叔打了一个小柜子和一张小炕桌,又让丁传根用剩下的竹篾编了两个带盖的柳条筐,一个给三姐放针线和零碎,一个给大妞放她的小物件。小屋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叠着两床洗得发白的被子,窗户用白纸重新糊过,透进来的光柔和又明亮。
丁来娣搬进去那天,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好久,没说一句话。她伸手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那个小柜子的边角,最后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好半天没动弹。
大妞倒是高兴得很,把自己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又把舅舅给她买的那根红头绳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
丁来娣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忙忙碌碌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自己没出嫁的时候,家里姊妹多,她从小就跟姐妹们挤在一铺炕上,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屋子。出嫁之后,在那个男人家,婆婆掌家管事,男人混账,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有自己的地方了。挨打受气的时候,她只能缩在灶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等着天亮。
如今,这间小屋虽然不大,可干净、安静,是她和大妞的。门一关,就是她们娘俩的天地。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丁来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对丁冬九说:“冬九,这屋子……三姐这辈子都没有住过。”
她没多说别的,可那短短几个字里,带着的是一颗终于安定下来的心。
西屋的炕腾出来了,住的地方也重新安排了——满仓和满金搬到西屋的炕上,满银跟着外爷外奶住东屋。满仓终于结束了在堂屋睡铺板的日子,虽然嘴上不说,可搬过去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伸展了一下手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满足。
堂屋也利索了不少。粮食归置到角落里,用旧麻袋盖好,做豆腐的家什搬回了西屋,堂屋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进出再也不用人挤人了。
丁冬九趁这个机会,给三个外甥立了条规矩:勤洗头,勤擦身。屋里人多,又做吃食,干净是第一位的。三个外甥都答应了,满银还特意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把头洗了个通透。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调整中,一天天顺了过来。
这天早上,一家人吃了早饭。胡氏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蒸了一簸箩豆面麦面两掺的窝头,又把头茬荠菜焯水切碎,拌上盐和香油,碧绿清爽,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
吃饱了饭,满金和满银照常出门。满金挑着骆驼担子去县城,满银挑着豆腐担子去周边的村子。两个小伙子如今已经轻车熟路,不用人催,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门前还记得跟舅舅说一声“走了”,跟舅妈说一声“留着门”。
送走两个外甥,丁来娣开始忙她的豆腐乳。
那几匾长满白毛的豆腐已经到位了。她早早地把坛子烫好晾干,把提纯过的烧酒、细盐、花椒末、红曲末、调配好的料水,一样样摆在案板上。丁冬九站在旁边,看着她操作。
“先用长竹筷把豆腐夹起来,在酒里滚一圈,要滚匀。”丁冬九在旁边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