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茶盏在他掌心碎裂,瓷片扎进皮肉,鲜血混着残茶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书案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血迹,瞳孔收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送往京城。
八百里加急。
火漆封存。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陈知府已经将那首诗当作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一件需要呈报朝廷、请朝廷定夺的大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那首《山坡羊·潼关怀古》,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出现在朝堂大臣的视野里。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都将在这首诗面前化为泡影。
韩文远缓缓松开手,任由碎裂的茶盏残片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盯着那片血迹,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阴鸷。
“陆怀瑾……”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沉得近乎耳语,“你以为一首诗就能定乾坤?”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烛火在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省城的夜,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没有了诗会上的觥筹交错,只剩下风穿过街巷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但在这安静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鹿鸣台上发生的事情,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正在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那些从诗会上失魂落魄离开的书生,那些在鹿鸣台下目睹了一切的看客,那些在街角巷尾听见传闻的百姓——他们都在议论,都在传诵,都在将那8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简简单单8个字,却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天还没亮,城东的茶馆就已经坐满了人。
掌柜的擦着桌子,听着那些书生的议论,手里的抹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听说了吗?
白鹿诗会上出了个狂徒,当着柳公的面写出一首词,把柳公都镇住了……“
“何止是镇住,我听说柳公当场就跪了……”
“真的假的?柳公什么身份,会跪一个赘婿?”
“那首词最后8个字,你听了一定忘不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窃窃私语声在茶馆里此起彼伏,像是夏日的蝉鸣,嘈杂而又躁动。
而在省城的另一头,云家大宅的门房刚刚打开大门,就看见门外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有的拿着拜帖,有的提着礼物,有的只是空手站着,脸上带着或好奇或敬畏或忐忑的神色。
翁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们这是……”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省城张氏书斋的东家,特来拜会陆公子。”
翁一愣了愣,又看向后面那几人。
“我们是城南墨香阁的……”
“在下是学政衙门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翁一彻底懵了。
姑爷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挠挠头,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小姐!
大小姐!
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见姑爷……“
晨光透过院墙洒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