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陆北辰结束了结业考核,比预想的早了两个时辰回了家。
空旷的宅院静悄悄的,二楼她的卧房窗户黑着灯,院子里的水池边也没有她的身影,瞬间让他心头一紧。他拉住周妈问,周妈才慌慌张张地说,小姐下午说去隔壁同学家玩,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立刻让方叔去隔壁同学家问,方叔跑着去又跑着回来,脸色惨白:“先生,隔壁同学说,小姐今天根本就没去过!”
瞬间,滔天的恐慌席卷了全身。
他才十七岁,哪怕面对日本人的炮火都没怕过,哪怕在军校的生死考核里子弹擦着耳边飞,他都没眨过眼,可那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麻,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沪城废墟里,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闪过她缩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闪过街上那些关于拐子拐走小孩的传闻,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转身就冲回屋里,抓起军帽和配枪,喊上了相熟的几个军校同学,还有赵竞,疯了一样冲出了门。
“沿着鼓楼大街,往夫子庙方向找!分成两队,一条街一条街地搜!找到人立刻鸣枪示意!”他的声音都在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慌,抓着配枪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带着人,从鼓楼大街狂奔到夫子庙,沿着秦淮河岸,一条街一条街地搜,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问,沙哑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微微!沈见微!”
风声吞噬了他的喊声,秦淮河的水黑沉沉的,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没有一点回应。
有摊主认出了他描述的小姑娘,说下午有个这么高的小姑娘,在市集里买了支钢笔,往西边的巷子走了。还有人说,看见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着那个小姑娘,也往西边去了。
陆北辰听到“两个男人”四个字,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转身就往西边的巷子冲,连呼吸都乱了。
他带着人,一丛丛拨开路边的冬青灌木,手指被树枝划得全是口子,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的嗓子喊得哑了,每喊一声她的名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敢想,如果她真的被拐走了,他该怎么办。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从炮火里捡回来,捧在心尖上护了大半年的小姑娘,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如果她出事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终于,在最深处的一丛冬青里,他拨开茂密的枝叶,看见了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她抱着膝盖缩在最里面,发丝沾满了枯叶尘土,小脸冻得发紫,泪痕斑驳,手背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怀里死死护着什么东西。看见他的那一刻,嘴瘪了一下,积攒了几个时辰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却因为捂嘴太久,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陆北辰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随即又被巨大的后怕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把将她从冬青丛里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浑身都在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粗重的、带着后怕的呼吸,一下下扫在她的头发上。
她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小手死死攥着他的军装,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哥哥……哥哥……”
“哥在,”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哄,“哥在,不怕了,哥来接你回家了。”
他抱着她转身往回走,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赵竞看着他浑身的低气压,识趣地带着人先撤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在回公馆的路上,怀里的小姑娘小小的一团,浑身都在抖,一路哭一路抽噎,想跟他解释,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哭腔,怎么都说不完整。
他的脸冷得像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全是红血丝,抱着她的胳膊却稳得很,怕颠着她,走得极慢。周妈和方叔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抱着哭成泪人的小姐回来,都不敢说话,悄悄退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