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就是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微微蜷着,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研究这只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没被握住。
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人好好走在路上,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鸟精准砸了额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它为什么偏偏砸我”,不是疼,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困惑。
苏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孩子,你是真的勇!”
顾清和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真的没听懂,一脸茫然:“什么?”
“我说,”苏曼把声音放慢了一点,一字一顿的,像在教一个外国人说话,“你真的很勇。”
顾清和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是说——伯父没握我的手?那是因为军人出身,不习惯这些社交礼节——”
“对,就是因为军人。”苏曼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得不像真的,“你继续想。”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往鼓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腕上的银镯子叮铃一声响,她的肩膀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再走两步,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拿手死死捂着嘴,闷闷地笑了一路,笑得肚子都疼。
顾清和站在原地,看着苏曼的背影拐过巷口。秋风卷着梧桐叶子从他脚边滚过去,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翻过来,覆过去。
军人不握手。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郑重默念了一遍,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图书馆走了。袖口的银袖扣在午后的阳光里,依旧一闪一闪的。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见微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慢慢漾开的笑,是一下子炸开的爆笑。
她整个人弯着腰,额头抵在前排的座椅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扎头发的蓝绸带都滑了下来,挂在耳朵上晃来晃去,她笑得喘不上气,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不停捶着座椅。
“他叫你伯父——他还伸手了——就那么直挺挺悬着——第四秒的时候手指头还蜷了一下——”她笑得话都说不连贯,眼泪都飙出来了,“他那个表情——他悬了那么久——你都不心疼一下人家?”
陆北辰坐在她旁边,没看她,脸直直朝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像淬了火的刀背。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在生闷气”。
“你为什么不握啊?你握一下能怎么样嘛——”她笑得直抽气,“他那个表情——手悬了那么久——”
赵竞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他的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回正前方,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半分都不敢看后座的陆北辰,只敢死死盯着前面的路,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飞快往后退。连踩油门的脚都轻了半分,生怕颠着了后座冷冰冰的副站长。
“他以为你姓沈。”沈见微擦了一把眼泪,又笑倒了,“他以为沈同学的爸爸姓沈——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陆北辰依旧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着他冷硬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嘴角平得像一条直线,看着没什么表情,可右手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像在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可他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经常给你递东西?”他说。
车里的笑声小了一点。“也没有经常。”
“以前也递过。”他补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带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