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老陈把算盘拉回面前,珠子重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现在拔了他,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周镜海,我们已经看穿了他整条内线,反而会打草惊蛇。等假情报喂够了,等周镜海对他彻底失去耐心,等他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的时候,再动手。到那时——不是我们动手杀他,是保密局自己,会亲手毙了他。”
沈见微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印着鼓楼百货商标的纸盒,轻轻放在柜台上,包装还没拆封,是时下女学生里最时兴的雪花膏。
“方敏芝,方世安的亲侄女,跟我同系同级。今天放学堵在教学楼门口塞给我的,说她叔叔在保密局做事,听说我常去,想跟我多认识认识。”沈见微的指尖在纸盒上点了点,“之前她在学校里跟我连招呼都不打,今天忽然热络得反常。方世安自己不敢直接靠上来查我,就把他侄女推出来当眼睛——在他眼里,我天天进出保密局、守着陆北辰,就是一扇关不严、能往里看的窗户。”
老陈拿起雪花膏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她面前,指尖在纸盒封口处碰了碰:“这东西你检查过了?”见沈见微点头,他才继续说,“窗户既然开着,就别关上。她来套话,你就让她套——该笑笑,该聊聊,偶尔漏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比如陆北辰最近加班多、脾气差,让她觉得自己每次都能挖到真东西,次次都能赢。”
“等她这条传话链条跑顺了,从你到她,到方世安,再到周镜海手里,我们就多了一条能精准递消息的暗道。她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在给我们递刀,还以为在帮叔叔立大功。”老陈看着她,眼神严肃,“但记住,现在绝对不能主动喂东西,就等着她来套。等我们定好了要给周镜海看什么,再精准地喂,半分错都不能出。”
沈见微点了点头,侧身从身后书架上抽了一本线装的《花间集》,轻轻推到柜台前。“这本我买了。”
老陈抬眼扫了一眼书封,报了个价。她从书包里摸出零钱递过去,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皮右下角的磨损处顿了一下,那是他们提前约好的安全标记。
“回去走人多的大马路,别钻偏僻巷子。下次接头固定换夫子庙的清和茶馆二楼。你和我都在你哥的红笔问号上,从今天起,每次接头绝对不能超过一刻钟。”
“如果我这边出了事——别来文渊阁。去夫子庙东边巷口,找修钢笔的老魏。他六十出头,耳朵有点背,摊子上总挂着一支不亮的旧钢笔。你拿一支坏笔过去,跟他说笔尖劈了。他会问你写了多少年。你说,三年,是我哥送的。别的不用多讲——他听完就知道你是陈掌柜介绍来的。”
“紧急情况,电话能用吗?”沈见微把书抱在怀里,轻声问。
“可以。我打过去,会说文渊阁书局陈掌柜,找沈小姐。”老陈一字一句地跟她敲定暗号,绝不含糊,“你听到‘订的书到货了’,就是老时间老地方见;听到‘书有瑕疵,来店里调换’,就是改夫子庙清和茶馆,次日下午三点;听到‘绝版了,收不到货’——当天傍晚六点,老魏的修笔摊子见。”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是别人打来,说‘书找不到了,给你退订金’——那就是我出事了,这条线立刻作废,以后绝对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往文渊阁附近来。”
沈见微把这几句暗号在心里反复默了三遍,确认一字不差,才接过书,侧身挤出门缝,铜铃依旧只闷闷响了半声。
外面的风更紧了,梧桐叶子还在成团往下落,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墙根往巷口走。
巷口那个修鞋摊子还亮着马灯,摊主低着头敲鞋掌,锤子敲在皮子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她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心里翻涌着几件事:方世安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判了死刑,只是缓期执行;老周把所有秘密带进了棺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和老陈两条活路;而她和陆北辰之间,那层糊了十四年的、名为“兄妹”的窗户纸,从她低头扫见那两个红笔问号的瞬间,就已经裂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
她日日住在他的庇护之下,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靠着他“陆副站长妹妹”的身份,在这乱世里有一处安身之地,可她的名字,早已以代号的形式,进了他的怀疑名单,躺在他办公室的绝密档案里。
风卷着梧桐叶从她脚边滚过,她把怀里的《花间集》抱得更紧,快步融进了街口熙攘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