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安,就是鹞子。”老陈的指尖死死按在那三道黑杠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这三道杠,是老周牺牲前半个月,亲手划的。他那时候就已经觉出不对了。”
他抬眼看向沈见微,煤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老周牺牲之后,我把他经手的整条线从头筛了三遍。知道那次接头时间、地点的活人,连你我在内,一共五个。近一个月我把剩下四个一个一个过了筛子,所有疑点全落在他身上,只差最后一份实锤印证。你今天带回来的,就是这份印证。”
“老周当初怎么会选他。”
“局势所迫,没得挑。”老陈翻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哈德门烟壳纸,背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时间线。
“方世安在保密局跑了五六年外围,没根没靠,从来不受重用,连饷银都比别人少拿一半。老周觉得他对国民党没多少忠诚度,又能摸到保密局的边角消息,花了半年功夫,才把他拉过来。策反之后,他确实递过几次真情报,帮我们避了两次扫荡。”老陈的指尖在烟壳纸上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冷意。
“谁也没料到上个月保密局行动队队长周镜海全城大扫荡,把他从人堆里翻出来了。审讯室的凳子还没坐热,他就全招了,当场叛了回去。”
“老周,是他亲手供出去的。”沈见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压着翻涌的恨意。
“全供了。苍术和江蓠这两个代号,他也一并吐给了周镜海。”
“但他只供出了三个空代号,供不出人。老周跟他从头到尾都是单线联系,他只知道有这两个上线、下线存在,从来没见过我们的面,不知道我们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儿活动。周镜海逼他画人像,他连五官都画不出来;逼他说活动范围,他只敢含糊说老周提过一句‘鼓楼一带’。除了这三个没根的代号,他拿不出半点能交差的东西。”
“所以我哥拿到代号往下查,查到老周这里,就彻底断了线。”沈见微接上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老周从被抓到牺牲,整整七天,一个字没吐。”
“一个字没吐。”老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你和我今天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说话,全是因为老周把我们的命,死死咬在牙关里。方世安供了代号,可代号只是纸上的三个字。老周不开口,陆北辰就算把金陵城翻过来,也查不到这三个字背后的人。”
沈见微想起上周在医院太平间外,看到老周那只从担架上垂下来的手,老周在刑讯室里把脊背挺得笔直、宁死不开口的那一刻,方世安正坐在周镜海的办公室里,低着头,把三个代号一笔一划写在投诚的供状上。
“所以我哥在代号旁边打问号。”她再开口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彻底恢复了情报员的冷静和缜密,“他知道有苍术、江蓠这两个人,但查不到对应的人。他留着方世安不杀,是想把他当钩子,让方世安继续从我们这边套情报——只要情报动起来,藏在后面的人,就有可能露马脚。”
“他在等方世安替他钓出我们两个。”老陈点了点头,指尖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敲,“但他漏算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他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清清楚楚,方世安就是那个叛徒。”
“不光陆北辰不知道,方世安自己也蒙在鼓里。”老陈的指尖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敲,“他现在明面上是周镜海安插进来的钩子,负责从我们这边套情报转给保密局,暗地里还以为我们拿他当忠心耿耿的内线,半点没露马脚。所以我们非但不能动他,还要好好‘用’他。”
“他每从我们这边拿走一份情报,内容、真假、时机,全由我们说了算。”老陈的声音里带着老地下党特有的沉稳和狠劲。
“他把假情报传给周镜海,周镜海拿着去跟韩宗昌邀功,几次扑空下来,韩宗昌必然会怀疑情报源,回头就找周镜海算账;周镜海失了信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方世安这个递假情报的人。到最后,他会发现自己两面不是人,连条活路都没有。”
“这颗棋子,现在是在替我们走棋。”沈见微轻轻点了点头。